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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究竟是什么样的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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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狸辞别张嫣儿与张遮春,踏着暮色重回商府。刚穿过外院,便觉一股沉冷刺骨的寒气迎面压来,与小年夜本该有的热闹灯火格格不入。

廊下灯笼昏黄摇曳,风卷着碎雪落在檐角,发出细碎而孤寂的声响,下人们个个垂首疾走,连呼吸都不敢重一分,整座商府仿佛被一层厚重的阴霾死死笼罩,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她心头一紧,循着那股源自深处的森严气息,一步步走向商府最肃穆之地,家祠。

未近门前,便已听见沉闷的鞭响破空而来,一声接着一声,砸在冰冷的青砖地上,也砸在每一个人心头。谢狸再难克制,猛地推开厚重的木门。

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响,寒气瞬间汹涌而出。

这是商府历代供奉祖宗牌位的宗祠,空间高阔幽暗,正中高悬着“忠孝传家”的黑金匾额,字迹苍劲威严,透着百年世家不容侵犯的肃穆。殿内光线昏暗,只点着几盏长明油灯,火光在寒风中微微晃动,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颀长而扭曲,映在斑驳的木柱与冰冷的青石板上,更添几分森严可怖。

冬日的寒气从地砖缝隙里源源不断往上冒,冻得人指尖发麻,浑身发僵。

堂中鸦雀无声,商府全族亲眷尽数到齐,男丁立左,女眷立右,人人面色凝重,垂首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气氛静得可怕,唯有烛火噼啪轻响,与那一声声令人心惊的鞭声,在空旷的宗祠里反复回荡。

正前方,商蠡之一身素色长衫,白发苍苍,正对着祖宗牌位重重叩首,脊背弯成一道屈辱而无奈的弧度,每一次磕头都沉闷作响,尽显愧疚与惶恐。他是为晚辈失礼请罪,也是为整个商府的颜面请罪。

而宗祠正中央,那道孤零零跪在冰冷地面上的身影,正是商承鹤。

他孤身一人,跪在最显眼、最寒冷的位置,身上只着一件单衣,寒风卷着雪气灌入衣衫,冻得他脸色发白。少年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不肯有半分弯曲,可那单薄瘦削的身形,在这森严肃穆的宗祠之中,显得格外孤弱无助,仿佛随时都会被这沉重的规矩与寒气压垮。

谢狸心口猛地一缩,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快步上前,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急促。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身旁侍立的管事嬷嬷面色冷硬,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怨怼,冷冷扫了她一眼,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带着刺骨的寒意。

“老夫人气急攻心,骤然病倒,郎中脉案写得明白,是怒火积郁、气火上涌所致。阖府上下正惶恐不安,四少爷却偏偏站出来,说你们一行人于他有救命之恩,府中无论如何不能苛待驱逐。可老夫人被气到卧病不起,不施家法,便是目无尊长,便是不孝。祖宗家法在前,不得不罚。”

谢狸瞬间通体冰凉,所有真相一清二楚。

哪里是什么气急攻心,哪里是什么重病缠身。

不过是张老夫人在正厅丢尽颜面,被满城流言戳破刻薄嘴脸,咽不下那口恶气,便故意装病躺倒,借孝道之名,行报复之实。她不敢直接对谢狸下手,便将所有怒火与怨气,尽数倾泻在护着她们的商承鹤身上。

而商承鹤,以一己之力,死死扛下了所有。

他一口咬定救命之恩,便是死死扣住商府百年脸面与道义,让老夫人即便恨之入骨,也不敢光明正大将她们赶出去,更不敢随意加害。尤其是张嫣娥一事刚闹得沸沸扬扬,商府若是再行忘恩负义之举,只会彻底沦为全城笑柄,再无翻身余地。

他是在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替她挡下这场无妄之灾。

谢狸静静望着他跪在寒风中的背影,单薄、瘦削,却又倔强得令人心疼。一股浓烈的愧疚与酸涩,在胸腔里疯狂翻涌,几乎要将她淹没。

就在这时,商承鹤缓缓侧过头。

他脸色苍白,唇色泛青,额角渗着冷汗,却依旧对着她,勉强扯出一丝浅淡温和的笑意,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谢狸心口一紧,以为他要托付生死大事,立刻迈步上前,蹲在他身侧,寒气瞬间浸透衣料。

商承鹤没有看她,目光轻轻转向宗祠最阴暗的角落。

郑青苁正缩在柱子后面,小脸吓得惨白,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浑身瑟瑟发抖,一双眼睛里蓄满了惊恐的泪水,被这森严恐怖的场面吓得快要哭出来。

商承鹤的声音瞬间柔了下来,带着几分不忍与温柔。

“今日是小年夜,外面风雪虽大,却有满城花灯。你带她出去逛逛吧,别让她留在这里,看见这些……吓着孩子。”

谢狸猛地一怔。

直到此刻,她才恍然惊觉,原来,已是小年夜了。

她鼻尖一酸,重重点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冷厉与底气。

“要不要我去收拾那个装病的老虔婆?我有法子,让她真真假假分不清楚,再也不敢拿你撒气。”

商承鹤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平静而清醒,带着少年人少有的隐忍。

“你们身份特殊,身后隐患重重,不宜再闹大。小事化了,对我们所有人都好。”

谢狸望着他苍白憔悴的脸,愧疚愈发浓烈,忍不住低声追问。

“他到底对你有什么恩情,值得你这样拼命护着我们,连家法都甘愿承受?”

商承鹤沉默片刻,迎着昏暗的灯火,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坦荡,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不全是因为他。我只是觉得,你身上有一股不服输的傲气,我看得出来,你将来一定不是池中之物……说不定,将来还能做一位顶天立地的大官。”

谢狸又气又笑,眼底却控制不住地发热。

“你想得太远了,先顾好你自己吧。那鞭子那么粗,一鞭下去,半条命都没了。”

商承鹤却满不在乎地挑了挑眉,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放心,这种家法,我从小挨到大,早就习惯了。几日不挨打,反倒浑身不自在。更何况,我这条命本就是他救回来的,这份恩情,我总要偿还。若不是借着你们的由头,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好还他这份情。”

谢狸喉间一堵,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她抬眼望去,正撞上三太爷投来的冰冷、厌恶、充满警告的目光,那目光像利刃一般,死死钉在她身上。再回头,是角落里吓得瑟瑟发抖、快要崩溃的郑青苁。

她终究咬了咬牙,轻轻点头。

“好,我带她出去。你……千万保重。”

她起身,牵起郑青苁冰凉颤抖的小手,转身往外走去。刚踏出宗祠大门,身后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海铣默默跟了上来,眉宇间满是无奈与隐忍。

谢狸侧眸看他,语气直白,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你身为首辅之子,关键时候只会冷眼旁观,我总觉得,你有些德不配位,实在无用。”

海铣无奈苦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愧疚。

“没办法,我身份特殊,必须以大局为重,不能暴露分毫。不过我身上带了三瓶秘制金疮药,止痛生肌效果极强,等夜深人静,我悄悄送来,涂上便能快速愈合,不会留下太重的伤。”

谢狸脚步一顿,望向廊下抱着食盒啃得正香的李青雾。

少年蹲在暖炉旁,手里攥着一只油光锃亮的鸡腿,啃得满嘴流油,衣襟上沾了点点油渍,一副没心没肺的快活模样。谢狸随口问道:

“李青雾,一起出去看花灯吗?”

李青雾头也不抬,连连摆手,口齿不清地嚷嚷。

“不去不去!我留下来给四少爷治伤!再说商府这么有钱,年夜饭肯定满桌珍馐,比外面好玩多了!”

他咽下最后一口肉,抹了抹嘴,眼神忽然认真起来,亮晶晶地望着她。

“虽然这次不是在家里过年,但是有你在,这是我过得最开心、最安稳的一个年。你在哪,我就在哪。”

谢狸心口猛地一暖,酸涩与感动一同涌上来。

“今日小年夜,魏州城里有花灯,这是我们第一次在外地过年,你真不去?”

李青雾晃着脑袋,理直气壮。

“花灯哪有饭好吃。更何况,我要是不在这里守着,四少爷等下真被打坏了,你不得愧疚死?”

谢狸又气又笑,眼角却微微发烫。

“能不能说点吉利话?罢了,你想要什么,我等下给你带回来。”

李青雾却摇了摇头,对着她露出一口干净的白牙,笑得纯粹又真诚。

“我什么都不要。你好好出去玩一趟,你来这些日子,天天操心算计,一刻都没有放松过。今天是年节,你也该歇一歇了。”

谢狸望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宗祠内的鞭声依旧沉闷,寒风卷着碎雪掠过耳畔,可心底那一点微弱却坚定的暖意,却再也无法熄灭。

她牵紧郑青苁的手,一步步踏出商府沉重的大门。

谢狸牵着郑青苁微凉的小手,缓缓踏出商府朱漆大门的那一刻,仿佛一脚踏入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人间。

宗祠之内那股冻彻骨髓的森寒、压抑肃穆的死寂、鞭声刺耳的惶然,在跨出门槛的瞬间,便被扑面而来的、带着暖意的人间烟火狠狠冲散。深冬的晚风依旧带着料峭寒意,卷着细碎柔软的雪花,悠悠扬扬飘落在肩头、发间,可这寒意却不再刺骨,反倒被满城灯火烘得温温柔柔,像是一层轻薄的凉纱,轻轻覆在肌肤之上。

暮色早已沉沉落下,将整片天空染成深靛色,可魏州城的长街之上,却没有半分黑暗。

千万盏灯笼自街头绵延至巷尾,连成一片璀璨无边的灯海。大红的宫灯悬在酒楼茶肆的檐角,流苏随风轻晃;素白的纱灯挂在巷陌人家的门前,灯光朦胧柔和;精巧的兔子灯、荷花灯、麒麟灯、走马灯缀在树梢、桥头、摊贩的架子上,灯影流转,光影摇曳,将青石板路映得明明暗暗,将往来行人的脸庞都镀上一层温暖柔和的光晕。雪花落在灯纸上,慢慢融化,晕开一小片湿润的痕迹,更添几分温柔诗意。

今日是小年夜,整座城池都沉浸在年节将至的欢喜与热闹里。

街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却处处透着安稳祥和。男子们裹着厚实的棉袍,腰间系着暖带,手里提着刚打好的酒、新剪的红纸春联、灶上用的糖瓜与糕点,步履从容,眉眼间带着一年辛劳将尽的松弛;妇人们挽着发髻,戴着暖耳,牵着裹得像小圆球一般的孩童,指尖捏着荷包,细细挑选着绒花、针线、糖果,语声温柔,笑意浅浅;孩童们是街上最鲜活的亮色,穿着色彩鲜艳的小袄,手里举着糖画、风车、纸鸢、小灯笼,蹦蹦跳跳地穿梭在人群之中,清脆的笑声落满长街,与摊贩的吆喝声、锣鼓的轻响、风吹灯穗的轻响交织在一起,汇成最动人的人间乐章。

空气里弥漫着层层叠叠、勾人食欲的香气,浓郁而温暖。

街角糖炒栗子的铁锅滋滋作响,焦香混着暖意飘出很远;糖葫芦摊前红果晶莹,裹着透亮的糖衣,甜香扑鼻;羊肉汤锅冒着滚滚热气,鲜香浓郁,驱散一身寒意;炸糕、油馍、蒸糕、蜜饯的甜香与咸香交织,还有家家户户灶间飘出的腊味、炖肉、蒸糕的气息,一股脑裹在风雪里,吸一口,便觉得五脏六腑都被熨帖得暖洋洋,连心底最深处的紧绷与酸涩,都在这烟火气里慢慢软化。

谢狸牵着郑青苁,慢慢走在灯火如昼的长街上,耳边是连绵不绝的笑语喧哗,鼻尖是挥之不去的香甜暖意。可越是置身于这满城热闹之中,她心头那一点隐秘的酸涩,便越是抑制不住地往上翻涌,像寒夜深处悄悄漫上来的潮水,一点一点,将她整个人都裹住。

她抬眸望着眼前这片流光溢彩、人声鼎沸的景象,目光却像是穿透了层层灯影,穿透了千里迢迢的路途,遥遥落回了那个叫做宣城的地方。

那是她年少时生活过的地方。

是她父亲谢将军驻守多年、洒尽热血的边城。

宣城远没有魏州城这般繁华富庶,甚至称得上是荒寒僻远。北风常年呼啸,黄沙漫卷,街市简朴,人烟稀少,连过年时的灯笼,都只能稀稀落落地挂上几串,远不及眼前这般铺天盖地、璀璨如星河。可在她模糊而温暖的记忆里,宣城的小年夜,却有着这魏州城万千灯火都换不回来的安稳与暖意。

那时父亲还在。

他虽是威震一方的将军,待她却素来温和宽厚。每逢年关,哪怕军营再忙,他也会抽出空来,亲自陪着她在简陋的街市上走一走,给她买一串最甜的糖葫芦,买一盏最笨拙却最暖和的小兔子灯。军营里的年味不浓,烟火气不重,可只要有父亲在身边,哪怕只是站在寒风里,说上几句寻常家常,她也觉得,那是天底下最安稳、最踏实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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