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什么来路不明的人,什么身份不清不白的孤鬼,你都敢往府里领,都敢堂而皇之地领到我面前来。我问你,这商府是你随随便便藏污纳垢的地方吗,是你收留孤魂野鬼的地方吗。你领回来的是人是鬼,是善是恶,是干净还是腌臜,你半点都不查,半点都不问,只管由着自己的性子往回带。”
说到此处,老夫人猛地提高声音,语气里的恶意毫不掩饰,直直刺向谢狸。
“如今倒好,领回来一个还不够,后院还藏着一个身沾怪病、瘟神一样的人物。那病是能随便沾的吗,是能随便往深宅大院里带的吗。你是存了什么心思,是嫌一家人过得太安稳,还是巴不得把一大家子全都拖下水,跟着一起遭殃,一起送命。”
她冷笑一声,声音尖刻而冰冷。
“我看你不是糊涂,你是恶毒。你是存心要往商府引祸,存心要败坏门楣,存心要让全府上下都不得安宁,存心要让我这把老骨头临了了,还要跟着你一起担惊受怕,受这些不三不四之人的拖累。你这般不分轻重、不辨是非、不顾全家死活的东西,养你这么大,有什么用。领回来一些祸水灾星,摆在府中耀武扬威,真当这府里没人管得了你,没人敢说一句公道话了吗。”
张老夫人那一番指桑骂槐的话还在正厅里沉沉回荡,字字阴毒,满室气压低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谢狸却半点慌乱也无,只是微微侧过脸,目光轻缓地落在身旁一直沉默伫立、身份尊贵的海铣身上。她垂着眼帘,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语气里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轻嘲,半点不见方才被辱骂的怒意。
“你听听,你家这位老夫人,这会儿连带着你,也一起骂成不三不四的人了。”
海铣原本沉静的面容微微一僵,飞快地侧眸看了谢狸一眼。灯光落在他清俊的眉眼间,映出一抹无可奈何的浅笑,眼底带着几分纵容,又有几分无奈。他也极轻地摇了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低回应,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抚与顾虑。
“我们至少还要在府中停留几日,姚姑娘如今还在服药静养,经不起半点风波。暂且别与老夫人闹得太过难看,先忍一忍,免得他们借机苛待了姚姑娘。等离开的那一日,我自然会替你把这口气讨回来。”
谢狸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眼底掠过一丝笃定。她依旧是极低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放心。这口气,我自然会不声不响,自己讨回来。”
话音落下,她不再与海铣低语,像是方才那一番恶毒的咒骂半句也未曾入耳一般,忽然抬起头,神色平静无波地望向正厅上方,声音清清淡淡,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厅堂。
“肚子饿了,这般久坐,也不见上些点心茶水,难道这就是商府待客的规矩与道理吗。”
她说着,目光轻轻一转,缓缓落在身旁一直僵立不安的张嫣儿身上,语气陡然添了几分意味深长,字字句句都像是漫不经心,却精准戳中老夫人最不愿提及的情面。
“哎呀,我倒是忘了。张小姐这般有药材救命之恩的贵客在此,连一杯滚烫稳妥的热茶都没能安稳端上,我又哪里还敢奢望什么糕点。这般主动开口,倒真是我不懂规矩,僭越了。”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比任何斥责都来得锋利。
既点明了商府慢待恩人,又暗讽方才婢女故意泼茶的刁难,还不动声色地将老夫人的刻薄与失礼摆到了明面上。
张老夫人被谢狸这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堵得面色铁青,胸口起伏数次,终究是碍于身份与体面,没法当场发作。她重重冷哼一声,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却还是僵硬地抬了抬手,对着一旁僵立的婢女厉声吩咐。
“还愣着做什么,没听见客人说饿了吗,速速上茶,端些点心过来。”
婢女们吓得浑身一颤,连忙躬身应是,慌慌张张地退下去准备。不过片刻,热茶与精致点心便一一端了上来,轻轻放在两人面前,只是气氛依旧凝滞压抑,没人敢发出半分多余的声响。
谢狸垂眸看着面前盏中微微升腾的热气,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方才那场针锋相对从未发生。她微微侧过身,朝着身旁一直惶恐不安、手足无措的张嫣儿靠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柔柔弱弱,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与可怜,恰好能让张嫣儿听清,又能让不远处留意着这边动静的人隐约捕捉到几分语气。
“张小姐,你也看见了,今日是我连累了你。若不是我跟着过来,也不会让你跟着我一同受这份委屈,被人这般轻慢折辱。我本就是无根无依之人,被人嫌弃不三不四,也是应当的。可你不一样,你于商府有救命之恩,这般被人轻贱怠慢,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她轻轻叹了一声,语气愈发低柔,眼底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黯然与退让。
“若是早知道会是这样的局面,我当初便不该厚着脸皮留在府中,更不该今日跟着过来,平白惹得老夫人动怒,也让你跟着难堪。等过了今日,我便寻个由头离开,再也不踏足这正院半步,省得留在这儿,碍了别人的眼,也让你跟着我一同受气。”
这番话说得柔柔弱弱,字字都在示弱卖惨,明着是愧疚自责,暗地里却句句都在提醒旁人,张嫣儿这位救命恩人被何等怠慢,她又是何等无辜受辱。
谢狸眼见热茶与点心都已奉上,厅外也渐渐有几位常来商府走动的世交女眷被引了进来,正是她算计好的时机。她忽然轻轻按住张嫣儿的手腕,微微倾身,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左右近处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担忧与心疼。
“张小姐,你前几日才在府中受了那样的委屈,被人无端苛责责罚,我今日见你出门,还特意劝了你许久。你瞧瞧你脸颊,到现在还微微肿着,痕迹都未曾完全消去,明明自己还难受着,却还强撑着精神过来给老夫人请安问好,一片真心待人,可到头来,竟换来这般冷淡轻慢的对待,实在是叫人听了心寒,看了心酸。”
她说话时,目光轻轻落在张嫣儿的脸上,那一眼看似无意,却像引线一般,瞬间将周围所有人的视线都引了过去。本就被谢狸用胭脂特意晕染加重过的脸颊,在灯火之下看上去格外明显,像极了受了委屈、被人掌掴后尚未消退的痕迹,一眼望去便惹人怜惜。
厅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抽气声,先前早已被谢狸安排妥当的几位妇人,立刻恰到好处地压低声音交谈,话语却偏偏能清晰飘进旁人耳中,一句接着一句,层层递进,将张嫣儿寄人篱下的苦楚一点点摊开在众人面前。
有人先是压低声音叹惋,说着张嫣儿父母早逝、孤身一人的可怜处境,说着她在宁府中处处受伯母磋磨、动辄得咎的艰难日子。说着说着,话题便自然而然落到了最戳人痛处的地方,有人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不忍与不平,悄悄提起了她那笔早已被人觊觎的嫁妆。
“你们是没亲眼瞧见,张小姐手里那点可怜的依仗,早就被宁府那位伯母捏在手里了。她父母留下的嫁妆,本该是她立身保命的根本,如今却被人堂而皇之地占着,连她自己想动用一分一毫都要看人脸色,连件得体的首饰都不能随意佩戴。”
这话一出,旁边几位本就心生同情的世交女眷顿时面露惊色,紧跟着便露出一脸义愤填膺的神色,声音也不自觉拔高了些许,丝毫不掩饰心中的不满与鄙夷。
“这也太过过分了!嫁妆乃是女子立身根本,便是公婆在世,也没有强行霸占的道理。宁府好歹也是出仕为官、讲究体面的人家,家中有人在朝为官,吃着朝廷的俸禄,守着世家的规矩,怎么能做出这般强占晚辈嫁妆、克扣欺凌孤女的事情?传扬出去,岂不是让旁人笑掉大牙,说宁府为官不端、治家无方,连一点体面和气度都没有吗?”
一时间,同情、惋惜、愤慨、鄙夷交织在一起,议论声虽不算响亮,却密密麻麻地充斥在正厅之中。所有人看向张嫣儿的目光里都多了沉甸甸的怜惜,看向主位上张老夫人的眼神则多了几分难言的微妙,连带着对宁府的观感,也在这一刻一落千丈。
张老夫人端坐在上首,指尖死死攥着茶盏,指节泛白,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明明她什么都没做,却被这层层叠叠的议论声逼得进退两难,连半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口。
谢狸将厅内此起彼伏的议论与张老夫人铁青难看的脸色尽收眼底,知道火候已经到了最足的时候。她轻轻按住张嫣儿的手腕,指尖极轻地在她脉门上一扣,这是两人早已心领神会的暗号。
下一刻,谢狸陡然变了神色,脸上的担忧瞬间浓得化不开,声音也微微拔高,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
“张小姐,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身上不舒服?你可别吓我……”
她话音未落,张嫣儿便十分配合地身子一软,眼眶一红,泪水还挂在腮边,整个人便像是再也支撑不住一般,软绵绵地朝着旁边倒去,双目轻闭,气息微弱,看上去竟是直接晕了过去。
“嫣娥小姐!”
旁边立刻有人低呼出声。
这一下变故来得猝不及防,本就嘈杂的正厅瞬间炸开了锅。
世交女眷们纷纷起身围拢过来,看着脸色苍白、双目紧闭的张嫣儿,再联想到她方才红肿的脸颊、被苛待的处境、被霸占的嫁妆,一个个心中的同情与愤慨顿时冲到了顶点。
“这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啊,竟然直接气晕过去了!”
“可怜见的,本是带着恩情上门,反倒被磋磨成这样,换谁谁受得了!”
“宁府那边苛待,商府这边又轻慢,这姑娘真是走投无路了……”
一时间,所有指责与同情全都明晃晃地摆上了台面。
张老夫人僵在上首,看着眼前一片混乱,听着满室非议,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得下不得,整个人气得浑身发颤,却半点发作不得。
谢狸连忙伸手稳稳扶住晕过去的张嫣儿,眉头紧蹙,神色焦急,语气里满是无措与责备,字字句句,却都再次扎在老夫人心上。
“老夫人,嫣娥小姐本就身子弱,又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如今硬是晕了过去。她可是于商府有救命之恩的人,真要是在这里出了什么好歹,往后,旁人该如何议论商府的待客之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