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松开手,微微用力,那具躯体便悄无声息地向着江中坠去。
只听扑通一声轻响,水花微溅,转瞬便被江面吞没,连一丝多余的波澜都未曾留下。
便在这时,一道男声自她身后缓缓响起。
音色清润悦耳,像玉珠落于冰盘,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愉悦笑意,在呼啸的寒风里显得格外清晰。
“公子好利落的手段,好冷静的心性。”
谢狸心头微紧,骤然转过身。
只见不远处的船舷边,立着一位身着素色锦袍、外披厚重狐裘氅衣的男子。他身姿挺拔如竹,眉目温润如画,眉眼间带着几分浅浅笑意,气质温雅如春风,可那双望向她的眼眸,却深不见底,藏着阅尽世事的通透与锐利。
他就那样安静地立在寒风里,仿佛已看了她许久。
谢狸指尖瞬间绷紧,周身气息骤然冷厉如刃,方才还平静的眉眼此刻覆上一层彻骨的戒备,目光如寒刃直直锁向那名男子,声音冷硬不带半分温度:“你是谁?”
男子立在船舷边,笑意依旧温和,狐裘氅衣被江风轻轻拂动,衬得他眉目愈发温润清隽,可那双眼眸里的光,却半点不似表面这般无害。他缓步上前两步,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浅的戏谑,声音悦耳却字字扎心。
“我?”他轻笑一声,目光淡淡扫过方才尸体坠江的水面,语气慢悠悠地道,“我是你方才亲手丢下江去的那位妇人的儿子。”
一语落地,空气骤然凝固。
谢狸浑身杀意毫无保留地暴涨开来,周身寒气比这深冬江风还要刺骨三分。她眸色一沉,脚步微错,已然摆出随时出手的姿态,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原来如此。你是想为她报仇,杀人灭口,还是想借此要挟,索要钱财赔偿?”
话音未落,她指尖已悄然扣紧了袖中暗器,只要对方稍有异动,便会毫不犹豫地再度出手。
眼见谢狸杀意骤起,眼神锐利得仿佛下一刻便要取人性命,那男子连忙抬手摆了摆,脸上笑意不减,语气里多了几分慌忙告饶,清润的声音里满是玩笑后的轻松。
“哎哎哎!且慢!”他连忙后退半步,笑着摆手,“玩笑而已,不过是随口逗趣一句,没想到公子这般性情刚烈,竟如此开不得玩笑。”
水花落定的余韵还未散去,谢狸心中警铃大作,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尽数冰封。她不信眼前男子半句戏言,杀伐之意瞬间冲破皮囊,化作凛冽刺骨的杀气席卷船尾。不等对方话音完全落地,她手腕骤然一翻,藏于袖中的薄刃短刀应声而出,寒光如流星破空,直逼男子心口要害!
这一刀快如闪电,狠如厉豹,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她本就无意留手,出手即是杀招,明为搏命,实为试探。她要逼出此人最真实的功底,看他究竟是徒有其表的花架子,还是深藏不露的顶尖高手。
凛冽刀风撕开深冬的寒风,刮得人肌肤生疼,刀刃未至,寒意已先一步缠上男子脖颈。周遭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连江面起伏的波浪都似静止了一瞬。
可那男子依旧立在原地,眉眼温润,笑意浅浅,不见半分惊慌失措。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衣料的刹那,他身形微侧,姿态从容如拂风摆柳,右手轻抬,掌中那柄玉骨折扇“唰”地一声舒展全开。素白扇面绣着暗色云纹,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掠过一道极淡的光弧,他手腕轻旋,以扇代刃,看似轻描淡写一挡,却精准无比地卡在谢狸刀锋行进的轨迹之上。
“铛——”
一声极轻极脆的闷响,利刃撞在坚硬的扇骨之上。
谢狸只觉一股绵柔却浑厚的力道顺着刀身反震而来,她全力劈出的一击,竟被对方悄无声息地尽数卸去。
她眸色骤沉,招式连环迭出。
短刀在她手中化作漫天寒影,劈、砍、刺、挑、削,招招刁钻凌厉,直取关节、咽喉、心口等致命之处,身法迅捷如鬼魅,在狭窄的船尾空间里进退如风。江风卷起她的衣袂,与刀光交织成一片冷冽的网,要将眼前之人彻底困死其中。
可男子依旧从容不迫。
他足尖轻点摇晃的船板,身姿稳如泰山,折扇在他手中宛若活物。开合之间,或挡或拨,或引或卸,翩跹如蝶,利落如剑。每一次抬手都恰到好处,每一次移步都预判先机,谢狸的攻势再快、再猛、再险,竟都被他一一轻描淡写地化解。三五回合转瞬而过,他非但未退半步,连鬓边发丝都未曾乱过一缕,衣袂整洁,气度悠然,仿佛不是在生死相搏,而是在江畔闲庭信步。
举手投足间,皆是顶尖高手的沉稳与掌控力。
谢狸心中猛地一震。
此人武功之高,远在她预料之上!
能如此轻松接下她全力杀招的,绝不可能是无名之辈,更不可能是普通的行船过客。
她猛地收劲,身形如惊鸿倒掠,稳稳落回船舷边,短刀横在胸前,刀锋依旧直指对方,呼吸微促,眼神却凝重如冰,周身戒备已然攀至顶峰。深冬的寒气缠绕在她周身,与她身上的杀气交织在一起,让本就萧瑟的江面更添几分肃杀。
“你究竟是谁?”
她开口,声音冷冽如冰,一字一顿,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
男子缓缓合上折扇,用扇尖轻轻敲击着掌心,温润的眉眼间笑意浅淡,却渐渐褪去了最初的戏谑,多了一层俯瞰众生的从容与贵气。他抬眸望向谢狸,目光平静却深邃,仿佛能一眼看穿她所有的伪装与戒备。
江风卷动他身后华贵的狐裘氅衣,衣料在寒风中泛着暗纹柔光,一眼便知价值不菲。
他缓声道:“公子不必这般剑拔弩张。我并无恶意,更无意与你为敌。”
顿了顿,他唇角微扬,缓缓报出一个足以让天下人动容的姓氏。
“卫州城商氏,公子,可曾听过?”
不等谢狸回应,他已继续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带着撼动天下的分量。
“我商氏世代不从政,不掌兵,不封侯拜相,只一心营商。自祖辈起,便以商道走遍天下,如今生意遍布五湖四海,九州之内,无论繁华都城,还是偏远乡野,皆有我商氏的商号与商队;北至寒荒塞外,南至南海诸岛,西至大漠西域,东至东海蓬莱,凡有水路车马可通之处,便有我商氏的货物流转。”
“盐铁、粮食、丝绸、瓷器、茶叶、药材、珠宝、军械……世间可交易之物,我商氏无不涉及;天下可流通之财,我商氏无不执掌。”
他目光轻扫过茫茫江面,船队绵延,舟楫相连,而这江上大半的货运商船,实则皆归商氏所有。
“世人常言,我商氏财富可敌一国,库藏堪比国库,这并非虚传。朝廷边关用兵,需我商氏供给粮草;地方赈灾救民,需我商氏调拨银粮;就连各州府关卡码头,见我商氏令牌,也要一路绿灯,不敢阻拦。”
“我商氏无皇权,却能以财力牵动天下命脉;不掌兵权,却能以物资安定四方安危。”
男子轻轻抬手,将折扇收于袖中,温文尔雅的面容之上,缓缓浮现出属于天下第一商主的威仪。
话音落下,深冬江风骤然更烈,卷起漫天寒雾,模糊了远方的岸线,却将船尾这一方天地,衬得愈发清晰。
谢狸握着刀的指尖微微一紧。
谢狸持刀的手纹丝不动,眼底却骤然掠过一抹洞悉一切的冷锐,方才的凝重与戒备瞬间化作了彻骨的讥诮。她缓缓抬眼,目光如利刃般剖开男子温润的表象,直刺他心底最隐秘的身份,薄唇轻启,声音冷冽又笃定,一字一句,砸在江面寒风里。
“不必再演了。”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短刀刀尖微抬,直指眼前这位看似风度翩翩的男子,语气里带着看穿一切的通透与不屑:“你不过是商氏一个藏在暗处、上不得台面的庶子,顶着商氏的名头在外招摇,装什么一手遮天的大尾巴狼。”
一语落下,空气瞬间死寂。
男子脸上那从容温和的笑意猛地一僵,原本温润如水的眼眸里,第一次掠过一丝极淡的裂痕与错愕。他握扇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扇骨微微泛白,连周身那副云淡风轻的气度,都在此刻微微晃动了一瞬。
江面的风更烈了,吹得船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水雾扑在两人之间,将这突如其来的对峙衬得愈发紧绷。
谢狸看得清清楚楚,他那一瞬间的微怔与慌乱,恰恰印证了她的判断。
眼前之人武功虽高,气度虽佳,可衣饰细节、站姿习惯、眼底藏不住的锋芒与隐忍,都与传闻中商氏嫡主那般沉稳内敛、贵气天成截然不同。他刻意模仿上位者的姿态,却终究藏不住庶子常年在夹缝中生存的锐利与不安。
谢狸缓缓收了几分刀势,却依旧眼神冰冷地盯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力。
“你一举一动都透着刻意与张扬,不过是借着商氏的威名撑场面罢了。”
谢狸唇角那抹讥诮愈发浓烈,短刀在掌心轻轻一转,寒光映着她冷澈的眼眸,将眼前之人所有刻意伪装的从容尽数戳破。她往前轻踏一步,船板微微一沉,周身气势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声音清冷而锐利,一字一句,都精准砸在对方最不敢触碰的痛处。
“你方才所说的一切,不过是哄骗无知路人的说辞罢了。真正的商氏核心根基,从来不在卫州,自三朝之前便已迁入京城,卫州那一处宅院,不过是掩人耳目的旧宅摆设,徒有其名罢了。”
寒风卷过江雾,扑在两人脸上,谢狸的声音却清晰得如同冰珠落盘,不带半分含糊。
“等到先帝登基,商氏手握天下财权,早已功高震主,被皇室与朝堂视作心腹大患,接连几番清洗打压,风光早已不复前朝。如今的商氏,虽比寻常百姓富足十倍、百倍,却早已不是什么富可敌国、只手遮天的庞然大物,内里早已被皇权压制得动弹不得,只剩下一副空壳,更深陷宗族权斗,乱作一团。”
她抬眼,目光如刀,直直剜向眼前男子骤然僵硬的面容。
“如今卫州商氏的家主商蠡之,生性风流成性,府中姬妾无数,生下的子弟遍布内外,嫡庶混杂,争斗不休。偌大一个家族,早已被分得支离破碎,资源、权势、商号、银钱,全被几位嫡出子弟牢牢攥在手心。”
谢狸轻笑一声,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尽是看透世事的冷漠与嘲讽。
“而你,不过是众多庶子中最不起眼的一个,无母族依仗,无家主偏宠,在宗族之内如履薄冰,连从商氏这盘残羹里分得一杯羹,都要看人脸色、苦苦挣扎。如今不过是借着商氏的名头在外虚张声势,装出一副掌事掌权、富可敌国的模样,又何必在这里充什么大尾巴狼,自欺欺人?”
话音落下,江面瞬间死寂。
男子脸上那层温润如玉的笑意彻底碎裂,眼底的温和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被戳穿所有伪装后的恼羞成怒与阴鸷。他握扇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连呼吸都乱了几分,原本从容优雅的姿态,此刻破绽百出。
被谢狸一句句戳穿所有伪装与痛处,商承鹤脸上那层温润如玉的假面具,终于在深冬的江风里彻底碎裂,再也维持不住半分。
他缓缓垂下眼睑,原本握着折扇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骨节处泛出一层青白,周身那股刻意端起的矜贵与张扬,尽数化作了沉在眼底的晦暗与涩然。船板在脚下轻轻摇晃,如同他此刻起伏不定的心绪,江面寒雾漫上他的衣摆,将那身看似华贵的氅衣,衬得竟有了几分狼狈与单薄。
许久,他才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愉悦,只剩自嘲与苍凉。
“你说得一点都没错,句句都扎在了根子上。”
他抬眼,眸中再无半分戏谑与伪装,只剩下一片直白的坦荡,与被人看穿后的颓然。声音也褪去了方才的故作从容,变得低沉而沙哑,像是积压了许久的隐秘,终于在此刻不得不摊开在人前。
“我生母,不过是主母傅氏身边一个端茶倒水的低等下人,无家世,无依仗,连在府中抬头做人的资格都没有。生下我之后,便早早殁了。”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厌恶的卑微。
“在商蠡那无数个子嗣里,我连个不起眼的尘埃都算不上。自幼被排挤、被轻贱、被踩在脚底,如今更是被彻底赶到了家族最边缘,商号沾不上,银钱碰不着,连卫州那座空宅里的一席之地,都要靠着小心翼翼才能换来。所谓的商氏子弟,于我而言,不过是个笑柄。”
话音落定,他轻轻抬手,将那柄一直用来故作姿态的玉骨折扇收进袖中,彻底卸下了所有强撑的体面。
“我真正的名字,叫商承鹤。”
三个字,轻得像江上一缕风,却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望着谢狸依旧戒备冰冷的眉眼,自嘲般勾了勾唇角:“这下,你满意了?我所有的底,都被你扒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