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卫们面面相觑,看着首领咽喉处的软剑,竟无一人敢再上前。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曹鹄愈发近的怒喝声。谢狸知道,拖延的时间已足够,她手腕微微用力,那为首的护卫瞬间浑身发抖。她冷哼一声,猛地撤剑,足尖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朝着侧门的方向掠去,转瞬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颠簸的青篷马车在荒夜里疯疾疾驰,车轮碾过碎石土路,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嗡响,车帘被夜风灌得鼓鼓作响,将身后曹府的火光、喧嚣、血腥味,一层层远远甩在漆黑的乡野之间。天边沉云压得极低,连星子都被遮得不见踪影,只有马蹄踏碎夜色,带着三人亡命天涯的仓皇与孤勇。
谢狸倚在微凉的车壁上,微微垂眼调整着呼吸,方才断后打斗时绷紧的神经仍未完全松懈,鬓角碎发被薄汗濡湿,软软贴在颊边,软剑斜倚在身侧,剑刃上还凝着未干的血点,在微弱的车灯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她指尖轻轻摩挲着剑柄,眼底藏着未散的凌厉,周身气息依旧保持着随时可以再次出手的警觉。
一旁的李青雾缩在车厢角落,身上的衣衫依旧带着被捆绑时留下的褶皱与尘土,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眶还泛着未褪尽的红。她刚刚从一场绝望的囚禁中脱身,惊魂未定,双手紧紧攥着裙摆,指节微微泛白,却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不敢轻易打破车厢里这份沉重得近乎窒息的氛围,只有微微颤抖的肩头,泄露了她心底翻涌的情绪。
姚眉珠攥着自己的衣角,指腹深深掐进掌心,直到马车彻底驶出曹府势力范围,直到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与单调的车轮声,她才缓缓抬起头。眼底压着滔天的恨意与压抑已久的悲愤,那是目睹过人间炼狱后,刻入骨髓的绝望与怒焰,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断的丝,却重得能砸穿人心,震得车厢内的空气都微微发颤。
“谢狸……我要告诉你一件,能让曹家、田家凌迟处死、株连九族的惊天秘事。这件事,藏在黑暗里整整数年,染着七万条无辜亡魂的血。”
谢狸心头骤然一凛,原本微垂的眼眸猛地抬升,目光锐利如刃,一瞬不瞬落在姚眉珠身上,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每一寸神经都在此刻紧绷起来:“你说,我听着。”
姚眉珠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泪光闪烁,那不是软弱的泪,而是目睹至亲惨死、百姓罹难后的血泪。她一字一顿,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缓缓散开,冷得刺骨,痛得锥心:
“你以为当年北地三郡大疫,是天降灾祸吗?不是。那根本不是天灾,而是彻头彻尾的人祸。是曹家、田家,暗中勾结北地外敌,一手策划、一手制造的炼狱。”
车厢内的空气瞬间凝固,连窗外的风都仿佛在此刻停住。
她微微颤抖着,将那桩被层层掩盖、血淋林的真相,一点点撕开,暴露在冰冷的夜色之下:
“他们提前半年,就买通了当地的小吏与地痞流氓,悄悄往三郡的河道、水井、粮仓、甚至百姓日常取用的溪水里,投放了从北地蛮夷那里换来的疫种。那东西不会立刻致命,却能悄无声息地扩散,潜伏、蔓延,等到病症全面爆发时,早已渗透千里,无药可解。他们就是要眼睁睁看着百姓成片倒下,看着官府慌乱无措,看着整个地界沦为白骨累累的地狱。”
“朝廷闻讯,连夜拨下百万赈灾银两,那是天子的恩恤,是无数家庭最后的指望,是能救千万人命的救命钱。可银子一出京城,就被曹家、田家勾结沿途贪官污吏层层截扣,半点儿都没有落到疫区百姓的手中。他们一面暗中垄断所有救命药材,将价格抬到天价,逼得百姓卖儿卖女、倾家荡产,也换不回一副救命药;一面又假意与孟家药材商行交易,用朝廷的赈灾银高价买药,账目做得滴水不漏,实际上,那笔巨款,全都进了他们自己的私库,一粒真药、一丝善念,都没有留给灾民。”
“最恶毒、最丧尽天良的还不止这些。”她喉间剧烈哽咽,滚烫的泪水终于滚落脸颊,“他们怕疫事拖延太久,真相会败露,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派人封锁了整个疫区,一把大火烧光了所有村庄。那些还没有断气的百姓,老弱妇孺,病弱垂危,全都被活活锁在屋里、困在院中,烧成一堆堆焦骨。对外,他们只轻描淡写一句——疫气过重,不得已封村焚屋。那一场人祸,北地三郡,横尸遍野,千里荒芜,一村一荒坟,一户一亡魂,前后枉死的无辜百姓,足足七万多人。”
“曹家如今的荣华富贵,田家如今的官位权势,全是用那七万条冤魂的血肉堆起来的。他们通敌叛国、制造瘟疫、截扣赈灾银、哄抬药价、屠村灭口、残害生灵……桩桩件件,都是诛九族、凌迟处死都不足以抵罪的滔天大罪。”
姚眉珠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唇瓣渗出血丝,才哑声继续道:“我无意中偷听到曹鹄和田家主母密谈,才知道这一切。我拼了性命,收集了他们私通北地的书信、截扣银两的账目、疫区幸存者的证词、甚至还有他们投放疫种的证人线索……我本来要一路北上,进京告御状,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他们是一群披着官袍、吃着人血的恶鬼。若不是中途被他们抓住,我此刻,已经站在京城,跪在金銮殿外鸣冤了。”
车厢里一片死寂,只剩下马车外呼啸的夜风,呜咽不止,像极了当年枉死的七万冤魂,在深夜里无声哭诉。
一直缩在角落沉默不语的李青雾,此刻猛地抬起头。原本苍白慌乱的脸上,竟透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坚定与勇气。她抬手胡乱抹了把脸上残留的泪痕,抬手擦净鼻尖的湿意,虽然声音还带着一丝未平的哽咽,语气却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那我也要上京!”
她攥紧拳头,指节发白,目光直直望向谢狸,眼底藏着最深的依赖与最真的赤诚:“穆家的人自从当年疫案之后,就一直在暗中盯着我的药堂,处处刁难、步步紧逼,动不动就上门寻衅、查封药材,我早就待不下去了。我要把我的药堂开到京城去,开在天子脚下,开在最显眼的地方,再也不受他们的威胁,再也不看他们的脸色!”
她顿了顿,声音放软了几分,却格外真诚执拗,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更何况,谢狸你在哪,我就在哪。你要查案,我就帮你寻药寻人;你要上京,我就陪你上京。无论前路多险,无论天涯海角,我都跟着你,绝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
谢狸心头微震,看向她的目光里,悄然多了几分滚烫的暖意。
她缓缓抬起眼,望向车窗外沉沉无边的夜色,眸中没有半滴泪,只有一片冰封的决绝与燃不尽的火光。声音沉稳得像铁石铸成,每一个字,都敲在人心上:
“既然如此,我陪你们一起上京。我手里,本就还有数桩陈年旧案要翻,而能护住曹家、田家、撑起这张黑网的大人物,全都在京城。这趟路,不单是为眉珠你告御状,不单是为青雾你求安稳,更是为了当年枉死的七万冤魂,为了把这盘根错节、祸国殃民的毒瘤,连根拔起。”
车厢内的沉重气息久久不散,谢狸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将眼前这盘关乎家国存亡的棋局,一字一句剖析开来。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让姚眉珠与李青雾脸色渐白,心头惊颤。
“曹家与田家之所以敢如此肆无忌惮,制造瘟疫、通敌叛国、贪墨赈灾银,全因他们背后站着把持朝政的宦官集团,而阉党真正的靠山,正是当今太后。如今他们联手构陷禹王谋反,李王府也被牵连,岌岌可危。一旦禹王与李王倒台,宣城兵权便会毫无悬念地落入赵政督手中。”
她顿了顿,眸色沉如寒潭:“赵政督本就是太后的人,兵权尽握之后,太后在朝中再无制衡。可我始终觉得,她的野心绝不止于此。曹家田家明着勾结北地,暗里依附太后,这层关系细思极恐,若太后本人早已与北地私通,等到时机成熟,内外联手,宣城便会不攻自破,整个大靖都将陷入危难。”
话音落下,车厢内一片死寂,唯有窗外夜风呜咽,似是预示着风雨欲来。
谢狸沉默片刻,缓缓抬手,探入衣襟内侧,指尖触到一枚冰凉坚硬的物件。她轻轻取出,一枚古朴的狼牙吊坠静静躺在掌心,牙尖泛着淡淡的冷光,绳结被岁月磨得温润。
“当年一直照拂我的魏嬷嬷临终前,将这枚先帝亲赐的信物留给了我。她说,持此狼牙,可直通天听、面见圣上,无论遇到何等绝境,都可上京求援。”她握紧吊坠,眼底燃起坚定的光,“如今我们已身陷死局,唯有即刻入京,拿着这枚吊坠叩开宫门,将所有罪证呈给陛下。我不信,身为帝王,他会坐视太后坐大、奸佞祸国、江山倾覆。”
李青雾伸手按住她的手背,声音坚定:“谢狸,我跟你一起上京,我的药堂、我的人,全都听你调遣。你在哪,我就在哪。”
姚眉珠也抱紧怀中的罪证账册,眼神决绝:“我们一起进京,告御状,昭雪冤案,护我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