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已带到,在下不便久留,就此告辞。谢狸千万小心,莫要声张,免得节外生枝。”
廊下灯火明明灭灭,往来人影交错,气氛本就因方才的争执绷得紧涩,忽有一只手从阴影里探出,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将温旗玉猛地拽到了廊柱与高墙夹角的暗处。这里远离人群视线,风穿巷弄,带着刺骨的凉意,连呼吸都像是被扼住了半截。
谢狸身形一僵,周身气息瞬间冷冽如刃,她猛地抬眼,撞进一双带着刻意恭谨、却藏着阴鸷逼迫的眼眸里。对方是个身着府衙杂役服饰的小吏,面色普通,眉眼间却透着一股久经世故的圆滑与冷酷,显然是受了指派,专程在此堵她。
四下无人留意,谢狸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声音冷硬如冰,一字一顿地开口:“你们想干什么?”
小吏微微躬身,脸上堆起一层恰到好处的谦和笑意,语气放得平缓又客气,听来全然是一番好意,半点锋芒不露,可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细弦,悄悄勒住了人的咽喉。他先是左右飞快扫了一眼,确认没有旁人靠近,才压低了声音,慢条斯理地开口。
“公子不必如此戒备,在下等人并无半分恶意,更不敢对公子无礼。此番冒昧相拦,不过是受人之托,前来替我家曹大人递一句邀约,曹大人久闻公子才名,心中仰慕已久,一直想寻个机会与公子坐而论道,小叙一番,略尽地主之谊。”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有礼,却不动声色地抛出了最致命的筹码。
“想着公子与我家大人素未谋面,乍然相见或许会有几分生疏拘束,大人特意吩咐,将公子的知交好友,李家姑娘李青雾,一并请到了府上做客,有熟人相伴左右,公子到了曹府,也能更自在安心一些。大人早已备下好酒好菜,山珍海味一应俱全,定会以最高礼数招待公子,绝不会有半分怠慢。”
话说到此处,小吏脸上的笑意不变,语气却悄然沉了几分,那层裹着糖衣的威胁终于露了尖刺,温和的言辞之下,是赤裸裸的拿捏与逼迫。
“只是……若是公子执意不肯领情,不识抬举,辜负了曹大人一片盛情厚意,那李姑娘在府上的待遇,恐怕就要另当别论了。在下也只是奉命传话,还望公子莫要为难在下,更不要轻易拒绝曹大人的一番好意。”
谢狸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心底寒意层层翻涌。他清楚对方口中的“做客”是何等圈套,所谓“招待”又是何等陷阱,可青雾落在对方手中,他根本没有半分选择的余地。他抬眼看向小吏,眸色冷得如同寒潭深冰,没有半分情绪,只吐出三个字,声音冷冽刺骨。
“何时?”
小吏见他终于松口,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依旧是那副恭顺谦卑的模样,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清晰地吐出了约定的时辰。
“今晚巳时,曹府后院,静候公子大驾。”
话音落下,小吏再次躬身一礼,动作利落得体,随即转身快步汇入人群之中,不过瞬息之间便没了踪影,仿佛刚才那番暗藏刀锋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这哪里是什么邀约,分明是请君入瓮。
一张明晃晃的网,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朝她罩了下来,而他,偏偏连躲的余地都没有。
青雾是他在宣城为数不多的挚友,是她落难至此为数不多的暖意,她可以不顾自身安危,可以将生死置之度外,却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的姑娘,因为他而身陷险境,受尽折磨。柴房阴冷,曹家狠戾,那群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去,是刀山火海。
不去,是挚友殒命。
这一局,她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哪怕明知前方是陷阱,是圈套,是刀光剑影,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一步一步踏进去。
可曹家究竟想干什么?
她在心底暗自思忖。宣城上下谁不清楚,曹家早已与京中那群权倾朝野的宦官暗通款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们费这么大功夫,设下这样一场局,将他强行请去曹府,究竟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论身份,她背后站着太后,有宫中撑腰,对方就算再猖狂,也不敢真的对他下死手,更不敢明目张胆地伤他性命。既然不是取她性命,那便是另有所图。
夜色浸满宣城,曹府门前早已是灯火通明,车马络绎不绝。朱红大门敞开,檐角悬挂的宫灯一盏接一盏,将整条长街照得如同白昼,丝竹管弦之声顺着夜风飘出,隔着老远便能闻见宴席间的酒香与珍馐之气。院内人影绰绰,宾客笑语不断,一派奢靡热闹之景,任谁看了,都只会当是一场寻常的高官宴请。
谢狸立在暗处的巷口,目光只是淡淡一扫,便将这场刻意铺排的繁华尽收眼底。她没有半分流连,也无心探究席间坐了哪些人物,心中唯有后院柴房里的李琴雾。这场宴席不过是曹家用来掩人耳目的幌子,越是热闹,越是证明他们在暗处布下了局。
她略一辨位,沿着曹府外墙悄无声息地绕行,避开巡逻家丁的视线,最终停在一处僻静的背角。此处院墙高耸,墙顶覆着青瓦,外侧无任何借力之处,寻常人根本难以攀越。
可谢狸脚步沉稳,目光冷静,先是伸手轻轻扣住墙砖缝隙,指尖发力,身形骤然一纵,借着蹬墙的力道轻盈跃起。
她没有发出半分声响,足尖在墙面轻轻一点,腰身顺势一拧,整个人便如一片暗夜中的落羽,稳稳攀上了墙头。墙头青瓦微凉,她只是短暂驻足,飞快扫了一眼院内动静,确认下方无人看守,随即双腿微曲,轻轻一翻,身形利落无声地落入曹府后院的阴影之中,落地时几乎轻得没有一丝尘埃。
脚尖轻点地面,谢狸身形微沉,悄无声息落在曹府后院的草丛阴影里。落地的一瞬她便迅速矮身,贴紧墙根屏息静听,确认附近没有巡逻家丁的脚步声,也没有犬吠惊扰,才缓缓直起身。
不远处的抄手游廊下,正有一排提着食盒、端着菜肴的婢女鱼贯而过,步履轻缓,低着头匆匆往前院宴席方向赶去。她们衣衫统一,发髻齐整,脸上皆是小心翼翼的神色,显然是被吩咐过不得东张西望。
谢狸眸色微沉,几乎没有半分犹豫。她借着花木遮挡,身形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掠过去,在最末尾那名婢女转身的刹那,迅速抬手,精准扣住对方后颈。只听一声极轻的闷响,婢女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便软软倒在她怀中,昏死过去。
她动作利落,迅速将人拖进旁边堆放柴草的死角藏好,飞快褪下对方身上的婢女青衫,套在自己身上,又随手理了理散乱的发丝,低头拢了拢衣襟。不过片刻功夫,方才翻墙而入的陌生身影,便化作了曹府里一名不起眼的寻常婢女,混在人群里也绝不会引人注意。
一切就绪,谢狸垂着眼,压低头顶,将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学着其他婢女的模样,低眉顺眼地往前院正院方向摸去。
她不能直接冲去柴房,那样太过莽撞,只会打草惊蛇。
她要先看一看,今夜曹府到底来了哪些人,坐的是哪些席位,背后藏着怎样的阴谋。若能趁机探听到一星半点消息,自然最好;可一旦情势不对,她也绝不能折在这里,琴雾还等着她救,当年的旧案还未查清,她不能在这里白白送命。
一步一步,她走得缓慢又沉稳,混在婢女之中,朝着灯火最盛、戒备最严的正院靠近。
谢狸垂着头,脚步轻缓地混在婢女队伍末尾,借着廊下灯火的明暗交错,一步步靠近灯火辉煌的正院。她耳尖微凝,仔细捕捉着席间隐约传来的交谈声,试图从中分辨出熟悉的嗓音与关键的信息,心神紧绷到了极致。
就在她即将拐过抄手游廊、踏入正院范围的刹那,一道冷厉如刀锋的喝声,骤然从廊柱阴影处炸响,
“是谁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