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什么事,只是睡得沉了些,刚醒还有些恍惚。”
她说着,目光轻轻扫过院外那条通向街市的通路,又落回温旗玉身上,语气里那点轻松的打趣彻底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贯办案时的沉稳与锐利。她微微压低声音,径直问起了这几日衙门里最让人揪心、也最让人不安的一桩悬案。
“对了,之前闹得人心惶惶的菩提寺失踪案,现在查到哪一步了?”
温旗玉原本还带着几分笑意的眉眼,在听见这桩案子的瞬间便缓缓沉了下去。他抬手将石桌上散乱的黑白棋子归拢到瓷盒之中,动作慢了几分,也重了几分,空气中那点轻松的氛围,几乎是立刻便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压抑。
他抬眸看向谢狸,声音不再像方才那样轻快明朗,而是低了些许,带着掩不住的凝重。
“这案子,早就已经不是简单的失踪案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消化那令人不适的真相。
“原本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大伙儿心里还抱着一丝念想,盼着人只是迷了路、或是被人暂时拐走,总能找回来。可现在,案子彻底变了性质,失踪案,已经变成了人命案。”
温旗玉的视线微微偏开,望向衙门深处停尸房的方向,语气里多了几分沉重。
“沈家的二姑娘,已经找到了。只是找到的时候,人早就没了气息,如今尸体还在官府仵作那里停着,仵作正仔仔细细地查验,一寸肌肤、一处伤痕都不肯放过,就盼着能从尸身之上,找出真正的死因,或是凶手留下的蛛丝马迹。”
说到这里,他重新看向谢狸,眼神里多了几分慎重。
“一会儿,沈家的大姑娘就会到衙门来。我们打算再重新问一遍口供,把菩提寺当日的前因后果、细枝末节全都再捋一遍,人是怎么不见的、身边有什么异样、她说过什么奇怪的话、见过什么陌生的人……哪怕是一丁点不起眼的细节,都有可能是突破口。”
他声音轻而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我们都指望能从她口中,挖出被遗漏的关键线索,把这桩命案的底,彻底翻出来。”
温旗玉的话音刚落,不远处便传来一阵轻而急促的脚步声,衙门里的小吏小丽神色匆匆地穿过庭院,快步走到两人面前,微微躬身低声禀报。
“温公子,谢捕快,沈家大姑娘已经到衙门口了,正由人引着往这边过来。”
谢狸闻言微微颔首,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衙门前庭的方向。不过片刻,一道纤细单薄的身影便缓缓出现在了廊下,步履缓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一般虚浮无力,看得人心中一紧。
来人正是沈家大姑娘沈婉庭。
不过几日未见,她整个人像是被生生抽去了大半精气神,往日里端庄温婉的模样早已荡然无存。一身素净的浅灰布裙洗得发白,没有半点珠翠装饰,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凌乱的碎发垂落在颊边,衬得那张本就清秀的脸庞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半点血色都看不见。
眼下是浓重的青黑,眼窝微微凹陷,一双原本清亮如水的眸子此刻布满了通红的血丝,眼皮浮肿不堪,显然是连日来彻夜不眠、以泪洗面所致。她唇瓣干裂起皮,脸色憔悴得近乎脱形,下巴尖得吓人,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风吹过衣袍,都显得空荡荡的,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明明还未开口,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悲戚与绝望,却已经沉甸甸地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连周遭的晨光,都仿佛在这一刻蒙上了一层灰暗的凉意。
谢狸与温旗玉闻言,当即收敛了神色,一前一后引着沈家大姑娘,穿过庭院回廊,往衙门的正厅问询处走去。此处是官府专用于问话、录口供的厅堂,平日里少了几分前院的喧闹,多了几分肃穆沉凝,一踏入其中,便让人不自觉屏住呼吸。
正厅宽敞方正,梁柱皆是深棕实木,色泽沉稳厚重,顶上悬着一盏素色纱灯,光线柔和却不明亮,恰好将厅内衬得安静而郑重。迎面一张长案横置,案上摆着笔墨纸砚与空白供状,砚台里新磨的墨汁泛着淡香,一旁的铜制镇纸压着卷宗,透着官府独有的规整与严肃。两侧只设两把矮椅,铺着素色布垫,无过多装饰,更显空旷冷清。
窗棂半开,微风穿堂而过,带起一丝微凉,墙上悬挂的“明镜高悬”匾额字迹苍劲,在昏淡天光下更添几分威严。整个厅堂安静得能听见笔尖轻触纸张的细响,没有多余陈设,没有烟火气息,唯有一股沉静肃穆的气息,沉沉压在人心头,最是适合细细盘问,也最容易让人卸下防备。
小吏引着沈家大姑娘在一侧的椅子上坐下,女子本就单薄的身形陷在椅中,显得愈发渺小可怜。她双手紧紧攥着裙角,指节泛白,垂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单薄的肩膀微微发颤,尚未开口,眼底的悲戚已先一步弥漫开来,将这空旷的正厅,都染得沉重了几分。
温旗玉与谢狸在长案后站定,一人执笔待命,一人神色沉静,目光温和却带着办案的锐利,静待着开口问话的时机。
女子身形单薄憔悴,一坐下便垂首攥着衣襟,整个人笼罩在难以掩饰的悲戚之中,连呼吸都轻得近乎无声。
温旗玉看着眼前压抑的场面,偏头往身旁的谢狸凑了凑,刻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没正形的戏谑,贱兮兮地挑了挑眉。
“我说,你之前在外面摔得屁股都快开花了,这硬板凳,你确定能坐得下去?”
谢狸冷冷斜睨了温旗玉一眼,眼底带着几分警告,示意他在这般肃穆的场合收敛心思,切莫胡闹。温旗玉见状,非但没收敛,反倒低低笑了一声,眼底那点贱兮兮的戏谑淡去几分,转而换上了一副看似正经的模样。
他抬眼扫了一圈空旷微凉的正厅,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卷着深秋的寒意,落在人身上带着刺骨的凉,尤其是本就身心俱疲、面色惨白的沈家大姑娘,更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温旗玉当即抬手,朝着门口候着的小吏小丽招了招手,声音不大,却清晰沉稳。
“去搬两个炭盆进来,搁在角落。”
他语气平淡,随口找了个妥帖的理由,目光淡淡扫过厅内,“这天阴风冷的,厅堂里太凉,别冻着人。”
小吏连忙应声退下,不过片刻,便领着人抬了两个精致的炭盆进来,稳稳放在正厅两侧的角落。赤红的炭火在盆中静静燃烧,暖意一点点漫开,驱散了厅堂里刺骨的寒凉,也让僵硬紧绷的气氛,稍稍柔和了些许。
谢狸站在一旁,看着他这番不动声色的体贴,眸色微动,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将视线重新落回了沈家大姑娘的身上,准备开始今日的问询。
炭火在炭盆里静静燃着,微弱的暖意一点点漫开,却烘不暖正厅里沉滞的气氛。沈家大姑娘坐在椅上,双手死死攥着裙角,指节泛白,垂着的头始终不敢抬起,单薄的肩背微微发颤,仿佛随时都会被这连日来的悲痛压垮。
谢狸目光沉静地望着她,没有半句多余的安慰,也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一开口便直接切入最核心的问题,声音平稳而清晰,在安静的厅堂里轻轻回荡。
“今日你应当已经去见过沈二姑娘的尸首了。”她顿了顿,语气没有起伏,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道,“你且仔细说,那具尸体,你确定,就是你亲妹妹,没错吗?”
这话落下,沈家大姑娘的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人狠狠戳中了最痛的地方。她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通红,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片惨白与绝望。
“是……是她……”她声音哽咽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认得……我认得我妹妹身上的胎记,也认得她那支一直戴着的银钗……错不了,真的是她……”
说到这里,她再也忍不住,捂住嘴低低啜泣起来,哭声压抑又悲戚,听得人心头发紧。
谢狸等她稍稍平复了些许情绪,没有给她过多沉溺悲伤的时间,再次沉声开口,追问关键细节。
“我再问你,你妹妹失踪当日,你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什么时辰?在何处?当时可有什么异样?”
正厅之内,炭火静静燃烧,暖光微弱地映着屋内每一张沉肃的脸,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悲戚与凝重。沈家大姑娘垂首哽咽,泪水无声浸湿衣襟,整个人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谢狸已然俯身,准备继续追问当日菩提寺的关键细节,温旗玉也收敛了所有戏谑,神色专注地站在一旁,只等对方开口,便能从中捕捉蛛丝马迹。
可就在这最关键、最不容打断的时刻,正厅厚重的木门外侧,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却又异常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放得谨慎,却难掩内里的慌乱,像是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正一路奔至此处。下一秒,一道压低了嗓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通传,隔着门板静静响起,瞬间刺破了厅内凝滞的寂静。
“属下奉宣府同知魏平觉大人之命,特来寻谢捕快与温公子,二位大人有请,即刻前往同知府衙偏厅相见,不得延误。”
话音落下,木门被轻轻推开,门外站着一名身着官府服饰的差役,腰佩长刀,神色紧绷,眉宇间没有半分平日的松弛,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严肃。他垂首而立,姿态恭敬,可那语气里的紧迫,却像一根无形的弦,猛地绷在了谢狸与温旗玉的心口。
谢狸与温旗玉几乎是同时顿住动作,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即将出口的问话,两人微微一怔,随即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宣府同知魏平觉,身居四品要职,掌一府刑名、钱粮、政务,位高权重,平日里极少会亲自传唤衙门里的捕快与闲散人员。更何况此刻正是他们盘问沈家命案、即将突破线索的紧要关头,对方偏偏选在这个节骨眼上派人前来,既不说明缘由,也不交代事由,只一句“即刻前往”,其中的蹊跷与反常,几乎是扑面而来。
温旗玉眉峰微蹙,心底那点不安悄然升起,他下意识上前一步,正要开口询问究竟是何事传唤,一旁伺候的小吏却已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动作细微却坚决。小吏面色凝重,对着两人连连摇头,随即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带着久在官府浸染的谨慎与畏惧。
“温公子,谢捕快,二位千万不要再多问了。魏同知大人身居高位,行事自有大人的深意与考量,绝非我等下人可以揣测。眼下大人既已派人前来,必定是事关重大的紧急要务,二位只管跟着差役前去便是,再多问,反而会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到了地方,究竟发生了什么,自然会一清二楚。”
他说话时目光微微闪烁,显然是隐约知晓些内情,却又忌惮魏平觉的权势,半个字都不敢泄露,只能用这般隐晦的方式,催促二人尽快动身。
谢狸与温旗玉再次深深对视一眼,无需言语,两人便从对方的眼底,读出了一模一样的判断。
来得突兀,选在最关键的时刻打断查案,传唤之人位高权重,传话之人遮遮掩掩,连一句缘由都不肯透露……
这一切迹象叠加在一起,答案已经无比清晰。
这绝不会是嘉奖,不会是提携,更不会是寻常公务。
这一趟前往同知府衙,必定是风波骤起,凶多吉少。方才炭盆里燃起的那点微弱暖意,在这一刻骤然消散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