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蜷缩在值房的硬板床上,周身疲惫到了极点,脑袋昏沉发胀,不多时便坠入了无边无际的梦魇之中。
梦里的宣城被北狄铁骑踏得残破不堪,硝烟与血腥气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谢府门前早已围满了愤怒癫狂的百姓。他们衣衫破烂,面带饥色,眼中翻涌着绝望与恨意,如同潮水一般将她死死围在中央,一只只粗糙肮脏的手不断朝她身上推搡、拍打、撕扯。有人狠狠一掌拍在她的背上,将她踉跄着推倒在地,膝盖狠狠磕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立刻渗出血迹。
“灾星!你们谢家全都是灾星!”
“谢将军战死沙场,护不住城池,护不住百姓,就是个废物!”
“你不过是谢府一个低贱下人,他们逃命都不肯带上你,你也配站在这里!”
“若不是谢家兵败,北狄怎么会打进来?我们的家人怎么会死?”
“烧死她!把她和谢府一起烧成灰!以泄我们心头之恨!”
辱骂声、唾骂声、推搡拍打如同暴雨般砸在她身上,鞋底狠狠碾过她的手背,碎石划破她的脸颊,滚烫的唾沫溅在她的眉骨。她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护着胸口,却连抬头辩解的力气都没有。她不是谢家的下人,她是谢家唯一留在原地的人,可此刻,没有人愿意听她说话,所有人都把国破家亡的恨,尽数倾泻在她这个被家族抛弃的孤女身上。
她像一只被踩在泥里的蝼蚁,狼狈、凄惨、孤立无援。
谢府的牌匾在火中噼啪作响,将军的牌位被人踩在脚下,烈火熊熊燃烧,而她,被全世界抛弃,被所有人唾骂。
直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冲破人群,将她从泥泞与辱骂中狠狠抱起,她才在窒息般的痛苦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哽咽。
烈火与混乱之中,谢狸被人群推搡在地,口鼻之中全是浓烟与血腥气,耳边是无休止的咒骂与哭喊。她挣扎着想要爬起,目光却在漫天火光里,死死盯住了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是魏嬷嬷。
那个自她记事起便守在她身边、是她生母卫姨娘唯一留给她的亲人,此刻正被倒塌的横梁压住了半边身子,衣衫早已被火星烧得破烂,裸露在外的肌肤布满狰狞的烧伤,焦黑的血迹混着灰烬糊满了她苍老的脸庞,连呼吸都带着微弱的嘶鸣。
谢狸疯了一般爬过去,不顾滚烫的火舌舔舐着手臂,死死攥住嬷嬷的手。那双手曾经温暖柔软,此刻却烫得吓人,枯瘦得只剩下骨头。
“嬷嬷……嬷嬷!”
她声音嘶哑破碎,眼泪混着烟灰滚落,却怎么也唤不回嬷嬷往日温和的应答。
魏嬷嬷艰难地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握住她的手,嘴唇颤巍巍地开合,气若游丝。
“姑娘……我的姑娘……”
“老奴不成了……火……烧得重,撑不下去了……”
剧痛一阵阵席卷而来,嬷嬷的身体轻轻抽搐,却依旧强撑着不肯闭眼,她要把最要紧的话,说给这个她从小护到大的姑娘听。
“你别怪谢家……他们也是乱了分寸……可你记住,你从来不是孤女……”
“你生母卫姨娘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老奴一定要护好你……将来若是有一日,在谢府待厌了,待不下去了……便去京城,去找当今陛下。”
谢狸浑身一震,泪水流得更凶,几乎听不清后续的话语。
魏嬷嬷颤抖着,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缓缓朝怀中探去。她的手指被烧伤得弯曲变形,却还是固执地摸出一枚小小的狼牙吊坠。
狼牙通体泛着温润的哑光,顶端穿了一圈早已被烟火熏黑的红绳,是魏姨娘留给她的唯一遗物。
“拿着……这是你娘亲留给你的信物……”
“谁若是欺你、负你、弃你……便拿着它,去京城……去见陛下……”
话音未落,嬷嬷握住她的手骤然一松,垂落下去。
那双一直温柔看着她的眼睛,永远闭上了。
滚烫的泪水砸在冰冷的狼牙上,谢狸抱着嬷嬷渐渐冰冷的身体,缩在燃烧的谢府角落里,发出一声压抑到碎裂的痛哭,整个世界都在大火里崩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掌心那枚小小的、带着温度的狼牙。
猛地,谢狸从值房的硬板床上惊坐而起。
冷汗浸透了里衣,额发湿哒哒贴在额角,她下意识攥紧自己的胸口,指尖触到衣襟内侧,一枚坚硬微凉的狼牙吊坠,正安安静静贴在她的心口。
梦里的剧痛与绝望还残留在骨血里,她死死咬着唇,肩膀不住颤抖,一滴眼泪终于无声砸在手背上。
惊醒过后,谢狸依旧僵坐在狭小的值房床榻上,冷汗顺着鬓角缓缓滑落,浸透了衣领,心口那处被贴身藏着的狼牙吊坠,隔着布料传来冰凉坚硬的触感,一下一下,硌得她心口发疼。她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那枚小小的狼牙,心底翻涌着无人能懂的复杂情绪。
她比谁都清楚,这枚狼牙是生母魏姨娘留给她的唯一信物,是她与那个早已模糊的娘家魏府之间,仅剩的一丝牵连。可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已不想再去探寻有关魏府的任何过往,不想知道生母因何离去,更不想回头触碰那段被刻意尘封的身世。对她而言,魏府是陌生的、遥远的、甚至是带着疏离的,远不如埋骨沙场的谢将军,来得真切,来得让她甘愿倾尽一切。
她如今唯一的执念,从来不是什么身世真相,也不是什么京城贵胄的牵扯,她只想查清养父谢将军当年战死的隐情,只想为含冤而死、死后还被百姓唾骂的谢将军,讨回一个清白公道。
至于京城,至于那位高高在上的陛下,在她眼里从不是什么依靠与出路,而是一座华丽冰冷、一旦踏入便再难脱身的牢笼。她知道,魏嬷嬷临终的嘱托,早已将她的命运与那座皇城悄悄绑在了一起,她或许终有一日逃不开,避不过,注定要被卷入那片深不见底的漩涡之中。
可那又如何呢。
前路茫茫,命运难测,她早已没有回头的余地。
眼下,她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先抓住手中能抓住的一切,先为谢将军昭雪沉冤。其余的爱恨纠葛、身世谜团、京城风雨,便都交给往后的岁月吧。
谢狸刚从床榻上缓缓坐起身,额间渗出的冷汗还凝在肌肤之上,顺着鬓角缓缓滑落,沾湿了贴在脸颊的碎发,梦里那场冲天大火与撕心裂肺的绝望尚未完全散去,心口依旧沉甸甸地发闷,连呼吸都带着一丝未散尽的压抑。
她抬手轻轻按了按发胀发沉的太阳穴,缓缓闭上眼调息片刻,任由那些血腥、火光、辱骂与临终嘱托在心底轻轻翻涌一遍,再一点点强行压回深处,直到指尖触到衣襟内侧那枚冰凉坚硬的狼牙吊坠,才勉强稳住心神,慢慢起身整理了一番身上皱乱的衣袍,推开了值房那扇老旧斑驳的木门。
门外的衙院被清晨柔和的天光轻轻笼罩,淡淡的晨光穿过檐角的缝隙,落在青石板地面上,洒下一片片细碎而温暖的光斑,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烟火气与草木清香,与方才梦境里的硝烟与血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远处的廊下围聚着几名当值的捕快,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低声说笑,时不时爆出几声爽朗明快的哄笑,为清冷的清晨添上了几分鲜活热闹的气息。
谢狸抬眼望去,只见院中的石桌旁端坐着两道熟悉的身影,正是温旗玉与严捕头,两人正对着一盘纵横交错的棋局凝神对弈,周遭的喧闹仿佛都与他们无关。
温旗玉一身素色常服,身姿挺拔而闲适,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散漫与从容,指尖轻轻捏着一枚莹润的黑子,落子之时不急不缓,看似随意,却每一步都暗藏章法,精准得毫无破绽。
对面的严捕头眉头紧锁,面色一阵青一阵白,一手撑着桌面,一手抓着头发,死死盯着棋盘上胶着的局势,半晌都迟迟落不下一子,额角都急出了一层薄汗,显然已是被逼到了绝境。周围围观的捕快早已看得明明白白,纷纷压低声音打趣,眼底满是看热闹的笑意。
没过多久,严捕头终于重重一拍石桌,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脸上满是肉痛与不甘,咬牙切齿地将腰间钱袋里攒了许久的碎银子尽数推了出去,重重叹了口气,一脸挫败地摇着头。
温旗玉轻笑一声,语气清淡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慢条斯理地将那些银子一一收进袖中,碎银相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他抬眼恰好看见站在不远处的谢狸,眸底瞬间漾开一丝浅淡温和的笑意,当即扬声朝她开口,声音清亮而明朗,瞬间穿透了清晨的微风。
“谢狸,你可算醒了。”他轻轻晃了晃装着银子的袖袋,笑意更深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几分坦荡的轻快,“我同严捕头赌棋,不过一早上的功夫,便把他这个月的月钱全数赢了过来。今晚我做东,去城中最好的酒楼摆席吃饭,你务必过来,不许推辞。”
谢狸听了,唇角微微一挑,露出几分浅淡却通透的笑意,抱着手臂往廊柱上轻轻一靠,语气带着几分打趣,慢悠悠地开口。
“温旗玉,你少在这儿得意。”
她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
“严捕头哪里是真的输了,分明是故意放水,让着你罢了。”
这话一出,严捕头脸上顿时一僵,随即涌上几分不自然的尴尬,耳尖微微发烫。他被人一语点破心思,再待下去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忙胡乱收拾了桌上的棋子,干咳了两声,连句辩解的话都没好意思多说。
“你们聊,你们聊,我还有公事要办……”
严捕头满面尴尬地匆匆离去后,衙院里的嬉笑也轻了几分,晨光落在石桌与棋子上,暖得有些不真切。谢狸直起身,将方才梦里残留的寒意与心底的沉重轻轻压下,脸上只余下一抹平静淡然,对着温旗玉淡淡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