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隆冬的寒风卷着细碎冰碴席卷城西官道,天地间一片肃杀苍茫。昏黄的城门风灯在狂风中剧烈摇晃,光晕被风雪撕扯得忽明忽暗,将地面的积雪映得一片惨白。十几辆黑漆运粮马车排成绵长纵队,缓缓碾过结冰的路面,车轮碾压雪泥发出沉闷而压抑的声响,车篷上积了薄薄一层白霜,看上去与寻常冬日送粮的车队别无二致,低调得毫不起眼。
镖局的何宝德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厚棉袍,腰间暗藏短刃,面上却堆着常年行走江湖的圆滑笑意。他快步上前,主动迎向守在西门的官兵头领,脚步沉稳,神态从容,丝毫看不出半点心虚。他微微弓身,语气谦卑又热络,在寒风里吐出团团白气。
“官爷,您瞧瞧这鬼天气,冷得人骨头缝都疼,诸位弟兄们整夜在城门值守,实在是太辛苦了。”何宝德一边说着,一边悄悄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这点薄礼不成敬意,权当给大家买壶热茶暖身,再添两斤烧酒驱驱寒,千万别嫌弃。我们这十几车都是送往城郊粮仓的过冬粮草,手续全都齐全,绝不敢夹带半分违禁之物,更不会在城门滋事,还求官爷通融通融,让我们尽快出城,也好不耽误夜里宵禁的时辰。”
说话间,他手掌一翻,一叠用暗纹油纸包好的银子悄无声息滑入对方袖口,分量扎实,触感分明。官兵头领指尖一沉,眼底立刻掠过一丝了然,假意板起面孔扫视缓缓移动的车队,见车辙平稳,无人喧哗,更无兵器反光,便随意挥了挥手,松了口。
“哼,算你懂事。”官兵头领掂了掂袖口的银子,斜睨着何宝德沉声说道,“最近京中局势不比往常,上头查得严,凡是出入城门的车马都要仔细盘查,我也不好公然破例。既然是正规的运粮车队,手续也完备,那就动作麻利些,赶紧赶过去,宵禁时辰马上就到,莫在城门口逗留,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到时候我也保不住你们。”
何宝德连连躬身道谢,脸上的笑意更加恳切。“多谢官爷体谅,多谢官爷通融!我们立刻就走,绝不多停留片刻,日后若是还有路过城门的时候,必定不忘今日的关照。”
说完他转身对着车队暗中打了个手势,车夫们心领神会,轻轻扬鞭,车队缓缓向前挪动,第一辆马车的车轮已经快要跨出城门石槛,只要驶出这道城门,便能顺利脱离险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官道尽头骤然爆发出一阵急促如惊雷的马蹄声与甲胄相撞的脆响,冰冷肃杀之气瞬间席卷而来。一群身着官兵服色、却气势远比寻常守军凌厉数倍的人马,如黑鹰般破雪狂奔而至,人人面色冷厉,手持长刀,步伐整齐,眼神如鹰隼般狠戾,一看便是久经训练的精锐。
为首者勒马横刀,厉声大喝,声音穿透狂风,震得积雪簌簌掉落。“所有人止步!奉令严密搜查,一辆马车都不准放行,敢有反抗者,一律按逆党同党处置!”
守城官兵脸色骤变,哪里敢拦,纷纷慌忙退至两侧,噤若寒蝉。何宝德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全身,他刚要抬手发出信号,让车队中人准备突围,那群精锐已然如狼似虎地扑上,长刀寒光乱闪,不由分说便劈断马车绳索,狠狠踹翻车厢挡板。
粮袋被刀锋劈得粉碎,金黄的麦粒混着冰碴四散飞溅,铺满结冰的地面。混乱之中,一名精锐士卒猛地俯身,从最中间一辆马车的底层暗格中,摸出一个用油纸严密包裹的硬物。他用力扯开油纸,将里面的东西狠狠展开。
昏黄的灯光下,一张详尽无比的京城城西布防图赫然显露。图上关卡位置、兵力部署、暗哨点位、粮草囤积、兵马动线,无一不标注得清晰精准,密密麻麻的字迹与线条在风雪中格外刺目。
士卒高举布防图,厉声喝喊,声音炸开在西门上空,惊飞了枝头寒鸦。“找到了!诸位快看,这是京城布防机密!这帮人私藏军机布防图,全是意图不轨、谋逆作乱的反党!”
这一声大喊,让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何宝德浑身冰冷,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手脚都泛起难以抑制的寒意。
…
破庙门前的风雪越发狂烈,冰碴子像细针一样扎在脸上,带来刺骨的痛感。谢狸见银面男子下令收兵,官兵也齐齐后退数步形成僵持之势,立刻顺势沉下脸色,将积压在眼底的伪装恨意尽数翻涌上来,化作满脸悲愤与屈辱。她猛地收紧左臂,将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王恒狠狠拽到身前,让他正面对上所有官兵与镖局众人,刻意将这场戏做得足够逼真,足够响亮。
王恒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臃肿华贵的衣袍沾满雪泥,早已没了半分琅琊王氏嫡公子的光鲜模样。他抬头看向谢狸,眼神里充满哀求与恐惧,嘴唇哆嗦着想要开口求饶,却连一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来。
谢狸没有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受伤的右臂强忍伤口崩裂的剧痛,高高扬到半空,带着十足的力道狠狠落下。
一声清脆又刺耳的巴掌声骤然炸开,瞬间压过呼啸的风雪,在空旷的雪地里传出很远。王恒的脑袋被打得狠狠偏过去,半边脸颊立刻浮现出五道通红狰狞的指印,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细微的血丝从皮下慢慢渗出来。他疼得浑身一颤,压抑不住的痛呼卡在喉咙里,只变成一声细碎的呜咽,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脸颊,混着雪水一起滑落。
谢狸目光冰冷,语气里淬满了伪装出来的滔天恨意,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声音尖利而悲愤,足以让在场每一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你当初在长街之上纵酒行凶,肆意欺辱弱女子的时候,可曾有过半分手软。你仗着出身琅琊王氏,仗着家中长辈权倾朝野,仗着亲姐姐是尊贵无比的禹王妃,便在京中横行霸道,欺压良善,强抢民女,无恶不作,那时候你可曾想过,自己也会有任人教训的一天。”
话音未落,她的右手再次落下,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紧接着,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巴掌接连不断地甩在王恒脸上,力道均匀而狠厉,毫不留情。短短片刻之间,十几记耳光重重落下,声声清脆,声声刺骨。王恒的双颊以惊人的速度高高肿起,变成一片可怖的紫红色,嘴角被打得撕裂,鲜红的血丝顺着唇角缓缓流下,沾在雪白的衣领上,刺目至极。他被打得头晕目眩,双耳嗡嗡作响,视线都开始模糊,整个人摇摇晃晃,若不是被谢狸死死扣着,早已瘫软在雪地里。
谢狸一边动手,一边厉声怒骂,字字泣血,句句带恨,将一场为妹报仇的戏码演得淋漓尽致。
“你以为有权有势就可以草菅人命,就可以随意践踏别人的尊严。你毁了我妹妹一生的清白,让她终日以泪洗面,羞于见人,你却依旧花天酒地,逍遥快活,何曾有过半分愧疚。我今日不杀你,不放火,不伤及你的性命,只是好好教训你,让你牢牢记住,这世间并非只有王家的权势可以横行,并非所有平民百姓都能任你搓圆捏扁。”
她动作刻意放缓,巴掌落下的节奏不紧不慢,每打一下便停顿片刻,再厉声斥责几句,用最直白的愤怒与泄愤,稳稳拖延着每一分每一秒。她的眼角余光始终不动声色地瞟向城西的方向,心跳随着每一次巴掌的落下微微加快,她在等,等城西的混乱炸开,等对方布防被打乱的信号传来。
王恒早已被打得魂飞魄散,浑身抖如筛糠,只能断断续续地发出微弱的求饶声。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我以后一定改过自新……再也不欺辱别人了……”
谢狸:有点爽是怎么回事?
但谢狸面上充耳不闻,脸上的恨意分毫未减,又是几记耳光狠狠落下,红肿的手掌与红肿的脸颊相撞,发出沉闷又清晰的声响。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彻骨的冷意,既像是说给王恒听,又像是说给不远处的银面男子听。
“现在知道求饶,知道害怕了。当初你作恶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日的下场。我今天就要打得你刻骨铭心,打得你终身难忘,让你往后每次照镜子,都能想起今日的教训,都不敢再轻易作恶。”
风雪卷着两人的衣摆,雪沫落在他们的发顶眉梢,迅速融化成冰冷的水珠。不远处的银面男子静静伫立,银质面具反射着清冷的雪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一动不动地望着眼前的一幕,没有上前,没有呵斥,也没有打断。他周身的气息依旧沉冷如冰,只是握着刀柄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放松了些许。
官兵们面面相觑,不敢上前,也不敢言语。温旗玉与镖局众人则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稳住身形,配合着谢狸拖延时间。
整个破庙门前,只剩下狂风呼啸,耳光清脆,以及谢狸悲愤凌厉的怒骂声。
她用一场看似歇斯底里的教训,死死拖住眼前的局面,每一秒的拖延,都在为城西的布局争取生机。她清楚地知道,只要再撑一会儿,这场死局,便会迎来转机。
破庙前的风雪卷着冰碴呼啸不止,昏蒙的夜色里碎雪纷飞,将整片空地笼罩在一片肃杀的寒意之中。谢狸还保持着扬手的姿势,受伤的右臂早已被伤口的剧痛浸透,每一次挥动都牵扯着崩裂的皮肉,渗出来的血迹在玄色夜行衣上晕开大片暗沉的痕迹,可她依旧强撑着力道,维持着满腔愤懑的模样。被她按在身前的王恒双颊高高肿起,嘴角淌着血丝,耳朵嗡嗡作响,视线模糊成一片,整个人早已被打得魂飞魄散,只能瘫软着身子依靠谢狸的牵制才没有滑倒在地,华贵的衣袍沾满雪泥,模样狼狈不堪,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她手掌即将再次落下的刹那,不远处静立许久的银面男子忽然缓缓抬起脚步,玄色披风扫过地面厚厚的积雪,带出一阵细碎而低沉的声响,每一步都沉稳得如同踏在人心尖上。他停在距离谢狸三步远的地方,深潭般的眼眸静静落在她微微颤抖的右臂上,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能穿透一切伪装的锐利。男子清浅微凉的声音穿过漫天风雪,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中,语气平淡得看不出丝毫喜怒,却让现场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用手掌反复抽打,不仅耗时长久,而且你的手臂本就受了伤,伤口反复崩裂只会越来越严重,想必早已疲惫不堪。我身边的护卫随身带着皮质长鞭,力道足,痕迹显,用来教训人再合适不过,你若是需要,我现在就可以让人取来供你使用。”
谢狸:“……”这对么?
这句话如同寒冰砸在湖面,谢狸扬在半空的手猛地僵住,所有的动作和怒骂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被按在身前的王恒猛地瞪大了双眼,肿成核桃般的眼睛里迸发出极度错愕与不敢置信的神色,他呆呆望着眼前这位出手镇压整场混乱的银面男子,怎么也想不到对方非但不救自己,反而要主动递上鞭子任由别人折磨他。他是琅琊王氏最受宠的嫡孙,是禹王妃亲弟弟,平日里人人对他礼让三分,此刻竟被人弃如敝履,巨大的落差让他浑身僵硬,原本哆嗦着想要求饶的嘴唇瞬间僵住,脸上只剩下震惊与茫然,连疼痛都暂时忘记了。
一股强烈的危险预感瞬间攫住谢狸的四肢百骸,她不敢有丝毫大动作,只是将目光极快极隐蔽地扫向身侧的温旗玉,眼神里飞快闪过警惕与示意,只盼对方能察觉异常伺机接应。短短一瞬的眼神交汇,不过是呼吸之间的分神,却成了对方等待已久的破绽。
银面男子身形骤然一动,快得如同暗夜中掠过的魅影,甚至让人看不清他的动作轨迹。不等谢狸回过神做出反抗,一只冰凉瘦削却力道惊人的手臂已然狠狠揽住她的腰肢,猛地向内一收,将她整个人毫无防备地牢牢箍在坚硬的胸膛前。两人瞬间紧贴在一起,没有半分空隙,他身上浓重清苦的药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强势涌入谢狸的鼻腔,那股熟悉又压抑的气息将她彻底包裹,避无可避。
失去支撑的王恒重重跌坐在冰冷的雪地里,积雪浸湿了他华贵的衣袍,刺骨的寒意钻入骨髓,可他全然不觉,只是维持着惊愕的表情仰头看着眼前的一幕。当他看到银面男子将劫持自己的女人死死扣在怀中,非但没有动手擒拿,反而低声耳语的模样时,整个人彻底懵了,眼底翻涌着浓烈的不可置信。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位出手强势的大人物,明明是前来捉拿逆党的,却对劫持他的凶手格外不同,甚至不惜亲自将人控制在怀里,这完全颠覆了他所有的认知,让他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谢狸浑身骤然僵硬,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下意识地绷紧身体想要挣扎脱身,可手腕却被男子死死扣住,半点动弹不得,手中的匕首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掉在积雪之上,寒光被白雪掩盖。男子微微低下头,银质面具冰凉的边缘轻轻擦过谢狸泛红的耳廓,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他刻意压低声音,气息清浅却带着彻骨的冷冽与压迫,一字一顿地只灌入谢狸一人耳中,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洞悉一切的笃定与狠厉。
“别再继续演戏了,你那些为妹报仇的鬼话,骗骗旁人也就罢了,根本骗不了我。”
“现在告诉我,究竟是谁派你来接近王恒的,你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
“我从一开始就该察觉,你的布局太过周密,接应之人训练有素,绝不是普通女子能做到的事。说,是不是那些一直与我作对的人,也偷偷掺进了我布置的计划里,想要从中分一杯羹,破坏我的全盘部署。”
话音落下的瞬间,男子扣在谢狸腰上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她的骨血里,宣示着不容反抗的掌控。瘫坐在雪地里的王恒依旧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之中,他张着肿起的嘴唇,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是满眼不可置信地盯着对峙的两人,心底翻江倒海,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他这位人人忌惮的王家公子,竟在这一刻成了最无关紧要的棋子,被人随意弃置在风雪里,无人问津。谢狸靠在他冰冷的怀里,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快要凝固,心底清楚,自己所有的伪装,在这个男人面前,早已被彻底拆穿。
男子扣在她腰上的力道微松,却依旧将她困在身前半步之遥,不肯放离。风雪在两人之间卷起细碎的漩涡,冰碴轻轻擦过他们的眉眼,却仿佛丝毫惊扰不到这方寸之间的凝滞。他缓缓低下头,银质面具向上微斜,露出一截线条冷白的下颌,那双深如寒潭的眼眸终于毫无遮挡地落在她的脸上,与她的视线直直相撞。
风雪骤然绷紧,破庙前的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就在男谢狸目光胶着、心神俱震的刹那,身侧暗影里的温旗玉眸色一沉,再不犹豫,右手猛地一扬,一支淬着冷光的短箭破空而出,尖啸着直逼男子心口,逼人的寒芒瞬间撕裂凝滞的气氛。
男子耳尖微动,却没有半分惊慌,那双深潭般的眼眸依旧牢牢锁在谢狸脸上,连一丝偏移都没有。
谢狸心头骤惊,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所有纷乱的情绪,她借着箭风逼来的刹那,腰身极其灵巧地一拧,受伤的右臂奋力一挣,整个人如惊燕般侧身闪避。原本禁锢着她的手臂竟在这一瞬莫名松了力道,那点本该挣不开的束缚,竟如同虚设一般轻易挣脱。
她脚尖点地,踉跄着后退数步,稳稳落在温旗玉身侧,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可就在脱身的那一瞬,谢狸清晰地察觉到一丝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