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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月黑风高(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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闷响一声,骏马惨嘶震天,前腿应声折断,庞大的身躯重重跪倒在结冰的官道上,滑出数尺远,冰屑雪沫漫天飞溅。谢狸在马身倾倒的刹那死死扣住王恒的衣领,借着倾覆之势纵身跃下,两人裹挟着碎石与积雪,朝着路边低矮的荒坡狠狠滚落。冰冷的雪粒灌进衣领,碎石划破肌肤,颠簸的撞击让五脏六腑都似移了位,一路翻滚而下,重重摔在坡底的枯草丛中。

谢狸强撑着浑身剧痛撑起身,左臂拖拽着瘫软如泥的王恒,深一脚浅一脚踩进厚厚的积雪里。寒风割面,伤口刺痛,她却不敢有半分停顿,拖着不断发抖的王恒,朝着城东深处那座隐在枯林里的废弃小破庙踉跄奔逃。破庙的断墙黑檐在风雪中若隐若现,是此刻唯一能藏身的绝境。

两人跌撞着冲进破庙,腐朽的木门被她反手虚掩,瞬间将外面的风雪与追兵的马蹄声隔绝在外。庙内阴冷潮湿,弥漫着尘土与霉味,光线昏暗,只有破窗漏进的些许雪光。直到此刻,右臂才传来钻心剜骨的剧痛,温热的鲜血顺着衣袖缓缓滴落,在冰冷的地面晕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方才躲避之际,一支流箭擦入皮肉,虽不深,却伤在关节之处,一动便疼得浑身发颤。

谢狸牙关紧咬,连一声闷哼都未曾发出,左手揪住右臂衣袖狠狠撕扯,玄色布料被撕裂的声响在寂静的破庙里格外清晰。她撕下一块结实的衣料,用牙齿咬住一端,单手缠绕在流血的伤口上,一圈圈死死勒紧,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破皮的伤口,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额发,顺着下颌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身前的王恒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如筛糠,胸腔剧烈起伏,眼看便要哭喊出声。

谢狸眼神骤冷,沾着淡淡血珠的匕首猛地抬起,冰凉锋利的刃面死死抵住王恒的脖颈大动脉,稍一用力便能割开皮肉。她压低声音,气息微喘,却字字淬冰,带着毁天灭地的威胁,在阴冷的破庙里缓缓响起。

“不准出声,敢喘一口粗气,敢喊一个字,我现在就让你死在这里。”

王恒浑身一僵,眼泪瞬间涌满眼眶,却死死憋在眼底不敢落下,双手慌乱地捂住自己的嘴,拼命点头,连呼吸都变成微弱的气音,整个人吓得几乎晕厥。

谢狸握着匕首的手稳如磐石,受伤的右臂微微垂落,鲜血依旧一点点渗透包扎的布条,在昏暗里晕开暗痕。她侧耳凝神,听着庙外渐渐逼近的马蹄与脚步声,银面男人的压迫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正一点点漫过这座破败不堪的小庙,将她彻底围困。

破庙内死寂得能听见雪粒打在残瓦上的细碎声响,谢狸靠在冰冷斑驳的土墙边,右臂伤口传来一阵阵钝重的抽痛,被布条勒紧的地方又麻又胀,鲜血仍在缓慢地浸透布料,在昏暗里晕开一片暗沉的红。她指尖依旧稳稳扣着匕首,刃尖紧贴王恒的脖颈,可心底那股不安却像荒草般疯狂疯长,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从街头劫人到被一路追杀,所有的节奏都被彻底打乱,每一步都偏离了她预先布好的局。

她想不通,那个戴着银面具、身形瘦削苍白的男人究竟是谁。

他不像是寻常的官兵统领,没有市井武将的粗莽,也没有官府中人的急躁张扬,他从头到尾都沉静得可怕,骑马、射箭、追击,每一个动作都从容得像是在狩猎,而非追捕。那份刻在骨血里的高贵与冷漠,那份快得超乎常理的反应与部署,绝不是一个普通官员能拥有的气场。他明明看着孱弱,眼神却比淬了冰的刀锋更冷,更准,更让人毛骨悚然。

最让她心慌的是速度。

她算尽了时间,算好了路线,算准了官兵反应迟缓,足够她安全抵达破庙,等到镖局接应的人赶来再做下一步打算。可现在,人刚到藏身地,追兵已如影随形,仿佛她的每一步动向都被人牢牢看在眼里,从她动手掳走王恒的那一刻起,那张无形的网就已经收紧。

镖局的人迟迟未到,约定的信号没有出现,接应的人影更是毫无踪迹。

原本万无一失的计划,如今被这个突然出现的神秘男人彻底碾碎。

他到底是谁?是王恒的后台?是朝中势力?还是……一直在暗处盯着她的人?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里飞速翻涌,却没有一个答案能解开眼前的死局。庙外的风雪还在呼啸,隐约能听见马蹄放缓的声响,那些官兵已经逼近了破庙外围,搜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谢狸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眸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寒潭。右臂的疼痛在不断提醒她处境凶险,身前的王恒抖得几乎瘫软,而那个戴银面具的男人,正如同最可怕的阴影,一步一步,朝着这座破庙,缓缓逼近。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死死守住手里这张人质牌,撑到接应之人出现。

温旗玉你没有故事害我吧!!

破庙内阴寒侵骨,穿堂风卷着碎雪从断梁与破窗里灌进来,吹得昏暗光线忽明忽暗,尘土与霉味混着冰雪的湿冷在空气里弥漫。谢狸半靠在冰冷的土墙边,匕首仍稳稳贴在王恒颈侧,她垂眸扫过对方身上那身华服,目光落在衣料暗纹上时心底无声一叹。那是只有顶级门阀才配享用的云纹鲛绡,触手温润垂顺,日光下隐现流光,袖口镶着极细的赤金滚边,连腰带都是深海墨玉所制,这般一身衣饰,足以让寻常百姓一家安稳度日半年有余,果然是琅琊王氏的嫡亲子弟,奢靡刻在骨血里,连胡闹纵酒的行头都贵得惊人。

她不再多想,左臂用力按住王恒颤抖的肩膀,不顾右臂伤口撕裂般的灼痛,指尖利落探入他的衣襟袖袋与腰间暗袋快速翻找。动作急促却沉稳,很快便在他内衬衣襟的暗袋里触到一只小巧的素白瓷瓶,指尖一扣便将瓶子抽了出来。软木塞封口严密,她拇指轻挑拔开塞子,一股怪异而辛辣的气味立刻散开,这是五石散,是权贵子弟间秘而不宣的奢靡禁物。王恒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神慌乱躲闪,嘴唇哆嗦着想要求饶,却被谢狸冰冷的眼神逼了回去,只能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出声。

恰在此时,破庙外传来整齐的靴底碾雪声,由远及近,沉重而急促,分明是官兵已搜至庙门前。厚重的木门被外力狠狠一撞,腐朽木栓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响,伴随着官兵粗厉的呵斥与踹门声,瞬间打破破庙的死寂。谢狸眸色骤厉,不再有半分迟疑,手腕猛地翻转,将瓷瓶内的白色粉末尽数朝着破门缝隙狠狠撒出。五石散细粉被穿堂风一卷,化作一片迷蒙的白雾,精准扑在最前排几名官兵的眼脸与口鼻间,辛辣刺鼻的粉末瞬间灼得他们捂眼惨叫,痛呼连连,脚步踉跄着互相撞倒在地,一时阵脚大乱。

战机转瞬即逝,谢狸低喝一声,掌心发力推开瘫软的王恒,右臂强忍剧痛猛地发力,身形如一道玄色闪电,踩着满地碎雪与尘土纵身跃起,匕首出鞘寒光暴涨,直扑门外缺口想要突围。

可她身形刚掠至门口,一道黑影已然如鬼魅般横挡在她身前。

快得让她来不及反应。

是那名银面男子。

他身形瘦削却稳如泰山,玄色披风被风雪卷得猎猎作响,苍白修长的手指紧握刀柄,只轻轻一抬,长刀便横空而出,精准无误地格在她的匕首前。金铁相撞的锐响刺耳至极,巨大的力道顺着刀刃震得她右臂伤口崩裂,温热的鲜血再次浸透布条,她被迫硬生生顿在原地,身形微晃,却依旧倔强抬眼。

两人之间近在咫尺,不过一步之遥,呼吸相闻,风雪都被隔绝在彼此的身影之外。

谢狸鼻尖骤然钻入一股清冽而复杂的气息,极淡极浅的血腥味像是藏在骨血里,微不可查,却被一股浓重却干净的苦药气息牢牢压住。那药香冷而沉,带着经年累月服药的沉淀,不刺鼻,却清苦得刺入肺腑,混着他身上一丝若有似无的冷香,形成一种独有的、让人莫名心悸的味道。

男子覆着银质面具的脸庞下,也清晰捕捉到她身上的气息,冰雪的冷冽、尘土的干涩、伤口淡淡的血腥味,还有夜行衣布料被风吹透的清浅草木气,干净凌厉,带着孤注一掷的锋利。

四目骤然相对。

谢狸的眼睛亮而锐,像寒夜中燃着的星火,盛满警惕、狠厉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瞳孔里清晰映着他半张冷银的面具与漆黑沉冷的眼眸。男子的眸子深如冰封寒潭,无波无澜,却又锐利如刀,静静落在她的眼瞳里,仿佛能穿透面具、穿透夜色,一眼望尽她所有的心思与破绽。

风雪在两人身侧狂舞,雪沫粘在他们的发梢与眉尖,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只剩下彼此眼中的倒影,与空气中缠绕不散的苦药与冷香,在死寂的空气里无声对峙。

就在谢狸与银面男子四目相对、气息死死纠缠的刹那,破庙左侧的枯林深处骤然掠过几道轻如鬼魅的身影。积雪被脚尖轻轻点过,只落下微不可查的痕迹,数名身着玄色夜行衣、面覆黑布面罩的人影悄无声息地破雪而出,步伐沉稳迅捷,呼吸轻得如同落雪,一看便是久经训练的精锐镖师,瞬间占据了破庙外的有利位置,与围拢而来的官兵形成对峙之势。

为首之人身形挺拔利落,同样覆着一张冷硬玄色面具,身姿矫健气息沉稳,正是与谢狸提前约定好接应的温旗玉。他足尖一点碎雪,如惊鸿般掠至谢狸身侧半步之外,既不打断眼前的僵持,又恰好形成一道坚实的掩护屏障,腰间短刀半露寒芒,周身散发出蓄势待发的凌厉气场。

他头颅微侧,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唯有风雪间隙能传入谢狸耳中,沉稳冷静不含半分慌乱。

“再拖片刻,城西主力官兵已被咱们的人引走,此处包围圈很快便会松动,只要拖住眼前此人,我们便能全身而退。”

话音未落,不远处的官兵已察觉异样,数人怒吼着挥刀上前,刀锋划破风雪直逼谢狸后背。温旗玉身形骤然一动,不待刀风逼近,短刀已然出鞘,寒光一闪如流星掠空,手腕翻转间精准格开两把长刀,金属相撞爆发出刺耳脆响,力道之猛将两名官兵震得连连后退。其余镖师也同时动手,身影穿梭在官兵之间,拳脚利落刀光闪烁,顷刻间便与追兵缠斗在一起,拳脚破空声、兵刃碰撞声、闷哼声混着风雪呼啸,在破庙门前炸开一片混乱。

谢狸心神微定,却丝毫不敢放松眼前的威胁。

她深知,真正的对手从来不是身后的官兵,而是面前这位气息沉冷、深不可测的银面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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