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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黑莲花一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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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望着崔音惊恐又犹豫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得如同立誓。“我不会让你白白冒险,你为我做的一切,我都记在心里。等事成之后,我会给你足够一辈子安稳度日的银钱,给你安排最安全、最隐蔽的住处,让你彻底摆脱过去,摆脱奴籍,摆脱所有让你痛苦的人和事。可现在,我真的需要你帮我,这不仅仅是为了我的仇恨,更是为了撕开这层遮天蔽日的黑幕,让那些藏在暗处通敌叛国的人,暴露在天光之下。”

崔音浑身僵住,泪水无声地滑落,她垂眸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又抬头看向谢狸眼底那片藏不住的孤绝与坚定,心中翻江倒海,恐惧与挣扎几乎将她撕裂。她知道留在戚子京身边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随时可能被灭口,意味着腹中的孩子时刻都在险境之中,可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同出魏家、半生颠沛、背负血海深仇的姑娘,她终究无法狠下心彻底拒绝。

风雪在窗外疯狂呼啸,像是在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而暖阁之内,两个命如飘萍的女子,在这深冬寒日里,做出了一个足以改变彼此一生的决定。

窗外的大雪已经下得浓稠密集,铅灰色的天空压得极低,仿佛随时都会倾覆下来,将整座城池裹进无边无际的寒冬之中。狂风卷着雪沫子在街巷间呼啸穿行,拍打在戚子京私院的棉纸窗上,发出连绵不断的沙沙声响,细碎又沉闷,像极了无数藏匿在暗处的低语,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每一处角落。庭院里的枯枝上凝着厚重的白霜,被寒风一吹便簌簌掉落,砸在冻得坚硬的青砖地面上,碎成一片冰凉的粉末,天地之间一片苍茫冷寂,连一丝生气都难以寻觅。暖阁内的地龙早已失去了大半温度,残存的暖意被从窗缝钻进来的寒风一点点蚕食,空气里弥漫着深冬特有的清寒与萧瑟,落在肌肤上,透出一阵阵刺骨的凉。

崔音脸上的泪痕早已在微凉的空气里变得干涩,她死死护住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目光定定地望着眼前的谢狸,眼底交织着恐惧、绝望与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她清楚地知道留在戚子京身边所要面对的凶险,也明白一旦靠近那些藏在暗处的阴谋,自己随时都可能落得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可此刻她的心中早已没有了退路,唯有藏在心底多年的牵挂,支撑着她做出这最艰难的抉择。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胸腔微微起伏,哑着嗓子,一字一句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缓缓剜出,带着沉甸甸的苦楚与期盼。

“谢狸,你要我继续留在戚子京的身边,要我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扮演他信任的枕边人,要我不动声色地打探他与薛昭之间的往来密谈,收集那些关乎通敌叛国的隐秘消息,这些要求我全部都可以答应你。我这条命本就是在魏家覆灭的浩劫里侥幸捡回来的,这些年辗转于权贵之手,受尽折辱与漂泊,早已看淡了生死,即便最后被心狠手辣的戚子京察觉端倪,落得被灭口弃尸的下场,我也没有半分怨言。只是我有一个必须要你应允的条件,这也是我此生唯一的执念,只要你能够郑重答应下来,我便心甘情愿留在这龙潭虎穴之中为你做事,拼尽一切为你探查所有你想要的真相,绝不有半分迟疑与退缩。”

崔音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痛楚与牵挂,那些被她深藏心底的往事,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她还有一位血脉相连的亲妹妹,当年魏家遭受灭门之祸,满门抄斩,血流成河,年幼的妹妹来不及逃离,在混乱之中被北狄的乱军强行掳走,一路辗转贩卖,最终落入了北狄可汗的第四个儿子完颜俊的手中,沦为了他府上最低等的奴隶。完颜俊正是如今驻扎在宣府边境的北狄军队主将,手握重兵,掌管着令边境百姓闻之色变的棘营,势力遍布半个宣府。如今的宣府早已不是朝廷能够完全掌控的地界,一半城池在朝廷的管辖之下苟延残喘,另一半早已沦为北狄人的天下,肆意横行,无人敢阻。而朝中的权贵官员们只顾着在朝堂之上勾心斗角,争权夺利,在边境互市之中牟取暴利,中饱私囊,从来没有人真正在意过边境流离失所的百姓,更没有人会将一个被掳去北狄为奴的弱女子放在心上。

“我妹妹在完颜俊的棘营之中承受着非人的折磨,每日做着最苦最累最肮脏的活计,动辄便会遭到打骂责罚,日夜生活在恐惧与绝望之中,如同坠入无间地狱,看不到一丝活下去的希望。我这辈子从未向任何人低头祈求,可此刻我愿意放下所有的尊严,真心实意地恳求你,谢狸,恳求你想方设法将我的妹妹从棘营之中救出来,让她脱离苦海,重获自由。”

崔音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她望着谢狸,将自己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眼前这个人身上。

“只要你答应救下我的妹妹,我便愿意义无反顾地留在戚子京身边,做你最隐秘的眼线。戚子京与薛昭私下商议的每一句话,往来传递的每一封书信,与曹家勾结的每一个细节,同北狄势力接头的每一处线索,甚至是关乎当年宣府战败、谢猷将军含冤的所有蛛丝马迹,我都会拼尽全力去聆听,去记忆,去想方设法传递给你。即便身份暴露,面临酷刑与死亡,我也会独自承担所有后果,绝不会吐露你半分信息,更不会连累你陷入险境。”

“我这一生早已被命运摧残得面目全非,身带奴籍,颠沛流离,如今又怀上了仇人的骨肉,被困在不见天日的牢笼之中,早已不奢求什么安稳度日的生活,不期盼什么圆满顺遂的余生。我唯一的心愿,便是让我唯一的亲人能够活着离开那座人间炼狱,能够不用再看他人脸色苟活,能够不用再承受身为奴隶的屈辱与痛苦。只要能救下妹妹,我愿意付出自己的一切,愿意将这条早已残破的性命,彻底交付到你的手中。”

谢狸站在崔音的面前,望着她眼底那片孤注一掷的恳切与悲凉,听着窗外呼啸不止的风雪声,心头被一种沉重难言的情绪紧紧包裹。她清楚地知道,从棘营之中救出完颜俊府上的奴隶,无异于虎口拔牙,是九死一生的凶险之举,可看着眼前这个被命运逼至绝境,却依旧拼尽全力为亲人谋求一线生机的女子,她无法说出拒绝的话语。在这片被寒冬与阴谋笼罩的土地上,她们都是身如飘萍的小人物,唯有彼此扶持,才能在无尽的黑暗里,寻到一丝微弱的光亮。

沉默许久之后,谢狸缓缓抬起眼眸,目光坚定而郑重,声音沉稳有力,在寂静的暖阁之中缓缓响起,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

“我答应你。只要你能顺利拿到戚子京与薛昭通敌叛国的确凿证据,我便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潜入棘营,将你的妹妹平安无恙地带到你的面前,让你们姐妹二人重逢,从此远离这所有的纷争与凶险,寻一处无人知晓的地方,安稳度日。”

…

漫天风雪依旧笼罩着整座城池,谢狸辞别崔音,推开戚子京私院那扇半掩的木门,寒风裹挟着雪沫子迎面扑来,打在脸颊上微微发疼。她拢了拢身上的棉袍,将心头沉甸甸的约定与隐秘暂时压下,低头走入白茫茫的风雪之中,沿着结冰的青砖路一步步朝府衙走去。街道上行人稀少,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躲避严寒,唯有府衙方向的灯笼在风雪中微微晃动,透出一点昏黄而安稳的光。

不多时,谢狸便踏入了府衙的大门,刚穿过前院的廊下,一道挺拔冷硬的身影便迎面拦住了她的去路。来人正是海铣,他一身半旧的劲装,肩头落着细碎的雪花,显然是刚从外巡查归来,脸色依旧是平日里那般冷峻,唯独耳根与脸颊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绯红,像是被寒风吹冻,又像是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窘迫。他目光沉沉地落在谢狸身上,沉默了片刻,猛地伸出手,将掌心一直紧紧攥着的东西递到了她的面前。

那是一只灰扑扑、浑身疙疙瘩瘩的癞蛤蟆,正安安静静地趴在他温热的掌心,圆溜溜的眼睛微微鼓着,看上去有几分滑稽。

谢狸微微一怔,还未开口,便听见海铣压低了声音,语气僵硬又别扭,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

“这个,还给你。我帮你照看了一路,没弄丢。”

他话音刚落,廊下另一侧便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师爷温旗玉抱着案卷,裹着厚厚的棉袍,一脸喜气洋洋地办案归来,刚拐过拐角便撞见了这一幕。他目光先是落在海铣通红的脸颊上,随即又扫过他掌心那只格外扎眼的癞蛤蟆,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嗓门一亮,满是好奇与调侃。

“海元玉,你这脸是怎么了?冻成这样红通通的,莫不是在外面吹了太久的风雪?”

不等海铣开口解释,温旗玉的视线立刻黏在了那只癞蛤蟆身上,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摇着头凑上前来,语气里满是不解与打趣。

“谢狸,您可真是咱们地界的奇人啊!下官跟着您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有人好端端地养一只癞蛤蟆当玩意儿。您要是真喜欢养些小生灵,养鱼、养鹰、养伶俐的鸟儿,哪一样不比这东西体面好看?怎么偏偏选中了这么个灰不溜秋、模样古怪的物件,下官实在是想不通啊!”

温旗玉一边说一边啧啧摇头,目光在谢狸、海铣与那只癞蛤蟆之间来回打转,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廊下原本清冷的氛围,瞬间被这一番滑稽又热闹的对话搅得暖意融融,连窗外呼啸的寒风,似乎都淡去了几分凛冽。

“谢狸,跟你说个好事,我刚破了一桩拖了大半年的连环窃案,人证物证俱在,犯人已经乖乖认罪画押,上头说了,这个月的赏银定然不会少,妥妥一笔意外之财。既然钱到手了,我做东,咱们去城里那家最暖和的酒肆喝两杯,烫一壶热酒,再点上几碟下酒菜,好好松快松快,也算是犒劳一下咱们连日办案的辛苦。”

谢狸轻轻摇了摇头,眉宇间的沉郁丝毫未散,声音也显得有些淡。

“我就不去了,没什么心情,你们去吧。”

温旗玉一看她这副神色,立刻便明白了她此刻心绪不佳,也不再强行劝说,只是不动声色地左右环顾了一圈,见海铣还僵在原地、目光又开始不受控制地黏在谢狸身上,当即不动声色地往前凑了半步,不动声色地用衣袖稍稍遮挡,悄悄伸手拉住了谢狸的手腕,将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够听见。

“既然你不想喝酒,那我也就不勉强你,不过我叫住你,可不是真的只为了请你吃酒这么简单,是有一桩新生意上门了。”

谢狸微微抬眸,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询问。

温旗玉的眼底闪过一丝只有他们两人才能读懂的精明与默契,声音压得更轻,几乎要被窗外呼啸的风雪声掩盖。

“你也知道,我私底下开着一家小镖局,明面上打着走镖护院、护送商队的旗号,可实际上,咱们做的都是旁人不敢接的棘手买卖,无论是打探消息、取回物件,还是一些见不得光的杀人越货、替人消灾的勾当,只要价钱给得到位,咱们就没有不接的道理。这趟来的是笔大单子,委托人出手极为阔绰,价码开得比往常高上数倍,只是路子确实不太干净,风险也比以往大上一些。”

他稍稍停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拉拢,继续低声说道:

“你我都是同僚,平起平坐,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我知道你一直需要银钱,不管是打点上下,还是暗中查探一些旧事,处处都要用到银子,否则寸步难行。你身手利落,心思缜密,遇事冷静,嘴又严实,是最适合搭伙的人,这桩生意我第一个便想到了你。只要你肯点头搭把手,咱们事成之后五五分账,绝对公平,平日里在府衙我们是并肩办案的同僚,出了这扇大门,咱们就是一起分钱的自己人,谁也不会亏待谁。”

谢狸沉默地站在原地,指尖微微蜷缩。她太清楚银子的重要性了,要救崔音的妹妹,要查谢猷死亡的真相,要在这半属朝廷半属北狄的宣府站稳脚跟,要在无数虎视眈眈的权贵之间保全自己,每一步都需要大把的银钱支撑,没有银子,她什么都做不了,什么真相都查不到。

她望着温旗玉眼中真诚而精明的神色,又感受着身后海铣那道始终黏在自己身上、带着莫名执拗与在意的目光,缓缓吸了一口冬日寒凉的空气,最终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同样压得极低。

“我知道了,生意我接。具体的细节、委托人的要求、行动的时间,你回头找个无人的地方,悄悄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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