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情十分坦然,坦然到不像在掩饰什么。
如果是寨子里的人故意放的蜘蛛吓唬他们,阿贵的反应不该脸不红心不跳,而且,似乎也没有一个合理的动机去支撑他的怀疑。
“对了,我公司那边出了点状况。”唐栖接着说,“换了摄影直播团队,大概五六个人,得后天才能到了。”
“这样啊……”阿贵点头思考,“没关系,具体事宜你可以跟我们寨主谈,当初想找你们团队来做宣传,也是我们寨主的主意。”
“但我看这里不太像旅游景区,你们真的需要直播这种宣传方式吗?”
唐栖斟酌着措辞,露出职业性的微笑,礼貌地继续说:“我觉得这里更像是原住民生活的寨子。”
“当然,我没有冒犯的意思,只是觉得商业化程度不够。”
他开了个小玩笑,“连个「我在雾源苗寨很想你」的打卡牌都没有。”
阿贵被他逗笑了,“你可能不太清楚寨子的情况,我们这里啊……”
接下来,阿贵向他们大概讲了讲关于雾源苗寨近几年的发展。
跟唐栖猜测的一样,这里确实不是成熟的旅游开发区。
寨子里大约只有两百来人,都是近十年间,从五公里外的“生苗寨”迁移出来的。
所谓的“生苗寨”,至今保持着最原始的苗族生活方式。
不使用任何现代通讯工具,不与外界通婚,几乎与世隔绝。
而雾源苗寨的寨主,则是一个接受了现代教育,又选择回归家乡的族人。
他的目标是以雾源为试点,逐步带动周边苗寨发展,最终实现“共同富裕”。
“寨主是个很有责任感的人。”
阿贵说到这时,眼中流露出真诚的赞扬,“我听说,他学的好像是什么跨国贸易……原本可以出国发展的,但为了寨子,还是回来了。”
唐栖默默听着,心里的疑虑稍减。
如果真如阿贵所说,这位寨主确实是一位值得敬佩的人物。
想想,自己为了解约咬牙坚持五年,对方为了家乡放弃大好前程。
某种程度上,他们也算是同路人。
“对了,我现在带你去见寨主。”
阿贵指了指前面的吊脚楼,“他今天正好在议事楼,他最近特别忙,经常不在寨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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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楼是一座比普通吊脚楼更宽敞的二层建筑。
唐栖跟随阿贵上楼时,木楼梯发出年久失修的“吱呀”声。
二楼是个开阔的长条形空间,中央摆着一张近十米长的木桌,两侧坐着十几位寨民。
阿贵小声说:“长桌最中间是我们寨主的位置。”
唐栖放眼望去,最中间的主位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胡子垂胸的老人,似乎在小憩。
唐栖心想:这位寨主估计有七八十岁了吧?
这样的人在寨子里,多半德高望重,能想到直播这种方式,也算是思想开明,合作起来应该不会太困难,只是不知道会不会有语言差别。
阿贵示意他在靠近寨主斜对面的位置坐下。
唐栖礼貌地向老寨主点头致意,对方微微睁眼,回以温和的微笑。
李嘉嘉在他身后坐下,拿出笔记本准备记录。
突然,所有人都站起来了,唐栖也跟着站起来。
楼梯口传来银饰碰撞的清脆声响,“叮铃、叮铃......”
由远及近,像是山风拂过檐角的铃铛,那声音带着特有的韵律,似乎每一声都踩在节拍上。
唐栖看向楼梯方向。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黑色的现代款马丁靴,踩在老旧木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然后是……
修长的腿。
再往上……
唐栖愣住。
来人竟然是昨晚篝火旁那个惊鸿一瞥的青年。
此刻他穿着改良过的苗族服饰,上身是黑底银绣的短褂,腰间束着绣花腰带,颈间戴着苗银项圈,錾刻着繁复的图腾纹样。
他额头上那条抹额,银质雕花,两侧垂下交织的蓝彩纹路织带。
耳畔悬着的多层镂空流苏银环,随着步伐轻晃,流苏坠饰泠泠作响。
昨夜火光中看得不真切,此刻在白天光线里,唐栖才看清他的长相。
五官深邃立体,眼尾微微上挑,肤色是冷调的白,在银饰的映衬下几乎泛着瓷器般的光泽。
明明穿着传统服饰,身上却有种矛盾的气质,既有山间的野性,又有一种特有的亲和力。
像是上学时,表面乖巧,但很有一套自己的想法,到了青春期随时会叛逆的弟弟。
在场所有人向他躬身,用苗语恭敬地说着什么。
阿贵在一旁提醒:“这就是我们寨主。”
唐栖大脑空白了一秒。
寨主?
这个看起来最多二十出头的青年……
是寨主?
“那主位上那位老人是.......”
阿贵小声解释:“那是寨主的爷爷,老寨主,三年前就把位置传给孙子了。”
兰憟回此时已经走到了唐栖面前。
他比唐栖高了一个头,垂眸看下来时,有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下一秒,他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与周身冷冽的气场形成巨大的反差。
“你好,我叫兰憟回,是雾源苗寨的当家人。”
他说的是标准普通话,“很高兴你能来,我代表寨子欢迎你。”
唐栖只觉得眼前这个男人的“三庭五眼”长得特别标准,完全没有缺陷。
唐栖愣了两秒才伸出手:
“你好,唐栖。”
两手相握的那一刹那,一股冰冷的触感从对方掌心传来!
像是带着瞬间能深入骨髓的寒意,顺着皮肤纹理渗透进来。
唐栖下意识想抽手,兰憟回却微微收紧了力道。
“听阿贵说,早上你房间出现了蜘蛛。”
兰憟回依然笑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唐栖,“我特意为你准备了一间更宽敞干净的房间,等会儿结束了,可以跟我去看看。”
唐栖只觉得他的手冰冷的不像是活人,目光落到对方的手上,兰憟回的手白皙嫩滑,完全不像寨子里的人。
他微笑着抬头,在准备道谢之前,看到了兰憟回戴着的抹额。
唐栖扫过上面的花纹,绣的是蝴蝶纹,用细腻的白色织线勾勒出灵动的蝴蝶造型,层层叠叠,与枝叶、卷草纹交织相融……
似乎与昨天他收到的神秘腰带上的花纹,极其相似。
……是巧合吗?
唐栖愣神片刻,快速抽回手,掌心还残留着那股诡异的冰凉:
“不用了,谢谢兰寨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