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滨公路一路往半山别墅区不过半小时的车程,林祥枝在电话里交代家政阿姨做林瑾行喜欢的菜,又转过头问他怎么突然有兴趣看起行研报告。
林瑾行没怎么接话,比一个专职的司机还要称职。
他从大学毕业后就没怎么回来过,林祥枝有一次对他说,如果他不喜欢家里有“阿姨”的话,“阿姨”就不会在家里住,他可以多回回家。
林瑾行曾一度以为“阿姨”是陈燕,后来发现并不是,林祥枝和陈燕不过只是为了拆开他们,并没有真的复合了。
可惜林瑾行不喜欢的不只是那些“阿姨”,他不喜欢的东西实在太多了,“阿姨”反而是最微不足道的,这几年父子见面往往都是林祥枝去北京出差时找林瑾行吃个饭,相互确认一下对方近况——主要是林祥枝确认林瑾行的近况,林瑾行觉得自己并没什么需要确认的。
不过这一次,他确实有个事情要确认一下,他在林祥枝感慨“还是第一次坐你开的车”的时候,冷不丁地问:“之前你让我买的药,给谁的?”
“子公司那边争取了很久的客户,一直没谈成,那是一种德国的原研药,他父亲续命用的,但那段时间国内一直断货,我看你刚好在那,就让你帮忙带一下,但如果早知道你要离队去拿我可能就不答应了,现在想来……阴差阳错啊,后来客户感动得不行,跟子公司签了笔大单。”
林祥枝语气里带着几分商人的自得:“你看,有时候人心就是这么简单,不管多大的生意,本质还是人情往来,抓住了人心就抓住了利益,但其实这个客户一直都不知道,我更感谢他,因为这个药变相救了你的命。”
林瑾行说不出自己究竟是怎样的心理,按理来说他应该为此而松一口气,因为吃药的不是林祥枝。
但这口气十分消化不良,松不下去也提不上来,卡在中间不上不下。
林祥枝也没有调侃他是不是担心老爸,忽然问他:“嘉伦怎么没有一起过来?”
林瑾行视线没有离开前方:“他跟这里无关,也跟你更无关,你别再找他。”
林祥枝笑了:“还生气啊?”
林瑾行没应,流畅地拐了个弯,直接把车开到了车库。
林祥枝看着他利落的倒车动作,在未散的笑意里说:“嘉伦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这事他应该有跟你讲过吧?”
林瑾行当然不只知道这事,甚至还见过钟飞。
“但有件事他一定没有跟你讲过,”林祥枝慢悠悠地说,“他的父母曾经争夺过他的扶养权,你应该去过他们的市区,对,就是现在靠海那一带的CBD,发展得非常好是不是?因为那一片跟我们这边的CBD是一起开发的,现在开发商的拿地皮价你可以去了解一下,算了,你对这些没兴趣,直接说数字你应该也没什么概念,就这么说吧,当时的那一片的地皮价在珠三角地区里大概能排个前五,非常可观啊!”
林瑾行确实不知道这事,既不知道他干嘛说起房地产,也不知道房地产和陈嘉伦的抚养权有什么关系。
车已经熄火了,他就坐在驾驶位没动,等着林祥枝说下文,林祥枝却拍了拍他的肩,说上楼喝个茶再聊。
林瑾行就算不想喝茶也只好陪他上楼喝茶了。
他太久没回过的家,一切陈设如旧,沸水注入紫砂壶时,腾起的热气模糊了林祥枝的侧脸,林祥枝像讲故事似的,慢慢地给他讲陈年旧事:“钟飞的户口就在征地范围里,政府按人头补偿一人一百万,只要户籍在那都有,但嘉伦的落户不在那,那时候钟飞和陈燕在闹离婚,所以你应该很明白钟飞为什么非要拿到这孩子的抚养权了吧,那可是当年的一百万,钟飞是国企职工,陈燕那时候还在四处碰壁,连份像样的工作都没有,你觉得法院会把孩子判给谁?”
林瑾行当然不是不知人间疾苦的少爷,小时候外公就常带他去老城区走巷串户,告诉他“光鲜背后,全是普通人的咬牙坚持”,哪怕以他现在在研究所的工资,一百万也要不吃不喝好几年才能攒到。
但一百万是个很魔幻的尺度,能衡量很多很多不该被衡量的东西,林瑾行以前送给陈嘉伦的那只手表,价值等于陈嘉伦的抚养权。
“我和陈燕是同学,年轻时谈过一阵恋爱,后来因为志向不合,分了,但一直没断联系,这个你们都知道了,钟飞本就疑心重,见我们还有来往,一直就觉得我们藕断丝连,陈燕走投无路,干脆将计就计,她跟钟飞说,嘉伦不是他的孩子,钟飞当然不信了,说要做亲子鉴定,这正中了陈燕的下怀。”
“她选了香港一家亲子鉴定机构,因为那家机构有我的关系,我说得上话,她求着我帮忙改两份报告,一份把钟飞和嘉伦的父子关系改成排除,另一份伪造我和嘉伦的父子关系,我告诉她,不用改报告,让人把样本标签调换了就行,这样哪怕他去校验报告,报告也是真的,当年可以这样,现在可能不行了,我那时对她说这份东西不能上法庭,她说她知道,不会让我为难,我觉得老同学帮个忙也无妨。”
陈嘉伦不知道这件事,林瑾行当然也不知道,他的表情这回是明显的惊讶了,完全没想到这事还有这样的过程和开展。
他从九岁以来就从没有这么认真地听过林祥枝讲话。
林祥枝却平静地喝了口茶,继续说:“这两份东西在当时其实没派上用场,因为钟飞的新老婆怀孕了,他的新儿子刚好赶上征地政策,他就不再揪着抚养权的事跟陈燕闹了,也没再怀疑孩子不是他的,但那时候我们都没想到,这份报告后来还是用在原本该用的人身上,那也是陈燕告诉我的。”
钟飞被抢救的那天,林瑾行也去了医院,他们当时都不明所以为什么钟飞跟陈燕吵了一架就气得脑梗了,现在看来,是因为陈燕给他看了这份东西。
钟飞当然确信无疑,因为报告是“真”的。
除了陈燕和林祥枝还有多年前调换标签的员工,没有第四个人知道样本调换了,哪怕后来即使林瑾行要去求证,报告也是“真”的。
林瑾行几乎是脱口问:“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要用它来骗你?”林祥枝仿佛知道他想确认什么似的,“那其实是陈燕的主意,她不赞成你们在一起,恰好,我也不赞成,但你们肯定不会听我们的,我觉得这应该不是一件很难理解的事,不过其实它没有司法效力,大陆不认可香港的报告,所以出生证是假的,是陈燕找人做的。”
真假掺半的东西最难辨别了。
林祥枝顺着他惊讶的表情继续说:“当时她找我的时候,我以为她要把那份鉴定给嘉伦看,但她的主意特别好,她说这份东西只能给你看,嘉伦看了要是闹着再做个鉴定,就可就穿帮了,他不一定会相信我们,但一定会相信你,所以只需要误导你就行,我是错了,这个我承认,但你有没有发现,你的反应才是最关键的?但凡你当时敢把鉴定报告给他看,也许他就会要求重做一次,但你没有,你没有去求证,因为你自己也不敢面对,你害怕事实是真的,你宁愿这件事处于一个……用你们物理学的话怎么说来着,对,真相的叠加态!”
如果要选一个比林瑾行本人还要了解自己的人,那这个人一定是林祥枝了。
“你越回避,他就越相信,看起来是我误导了你,其实是你把自己绕进去了,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