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倚在漾着凉风的阳台上,一口一口对着饮,闷头灌下一整瓶后,林瑾行才轻声开口:“其实挺开心的,你跟他无关。”
陈嘉伦知道真相的那一刻是五味杂陈,他原以为林瑾行也会这样,没想到林瑾行完全不会为这种拙劣的愚弄浪费精力,愤怒、质问、追究,一个都没有,只是欣然接受这份好消息,不需要计较,不需要原谅,并不在意林祥枝的动机,如果非要计较,也是计较当时那个没有把盒子打开以验证“猫是死的”自己。
可人的情感从来不像公式推算结果那样干净分明,绝对的爱和纯粹的恨都不存在,比一个可以纯粹去恨的父亲更残酷的,是一个连恨都不值得的父亲,而比起一个连恨都不配有的父亲更让人无所适从的,是一个还留有温情碎片、残缺到不知该爱还是该恨的父亲。
林瑾行确实是累了,他工作以来出差过很多次,却头一次对“回家”这件事感到急切和期待,所以特意赶了晚班机,舟车劳顿再加上一点酒精的作用,等陈嘉伦洗完澡出来的时候,他已经睡着了。
陈嘉伦刚轻手轻脚地爬上床,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来电号码没有备注,但归属地显示着一个跟林瑾行联系紧密的城市。
陈嘉伦下意识看了眼身边熟睡的人,然后放轻了动作,走到阳台,才接通了电话。
“你要多少钱才肯离开我儿子”的经典狗血桥段并没有如期发生,林祥枝先是很诚恳地对他道歉,说这件事确实给他们带来了很多的困扰,林祥枝在电话里说:“其实我不是不能接受这种事,我什么没见过,但你们不一样,同性恋的标签贴在很多人身上都可以,就是不能贴在你们这种人身上,你们懂吗?”
虽然听起来其实更像一番自我辩解,还披着“为你们好”的糖衣,但陈嘉伦还是很耐心地听他讲了很多,因为那是林瑾行唯一的至亲。
林祥枝最后叹了口气:“你们那时太年轻了,瑾行又很单纯,我怕他没想清楚,他这样的人就应该一辈子站在别人难以企及的位置上,一生光风霁月,不该被那些不如他的人指指点点,你们不了解这个社会,人都是虚伪的,我见多了,有些人跟你表面称兄道弟,背后说得有多难听你们根本难以想象,你们的事为什么在学校爆出来,还闹到美国那边的学校,那不就是被人举报了吗?不要小看人性啊,这个世界除了父母,没有人会真心实意地希望你们过得好,唉,如果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我可能也会支持你们的。”
生意人的诚恳总是要比他们表现出来的打一点折扣,但陈嘉伦愿意相信这番话真心的成分不少,虽然已经没什么意义。
“瑾行是个死心眼的人,他喜欢的东西会一直喜欢,讨厌的东西会一直讨厌,一旦认定一件事,事情的性质对他来说就永远的定性,”林祥枝顿了顿,也不知是想弥补还是纯粹没眼看,“这样吧,如果你们想去美国……”
陈嘉伦平静地说:“我们不可能去美国了。”
林祥枝噎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啊是是,保密单位。”
“还不睡?谁这么晚啊?”林瑾行带着困意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陈嘉伦吓了一跳,林瑾行没穿鞋,走路一点声响都没有,冷不防一句话把电话两头的人都干沉默了。
陈嘉伦只好随手挂了电话,随口说:“美国的朋友。”
林瑾行并没那么容易被忽悠:“美国人讲白话?”
“……美国,也有广东人啊。”
话一出口,陈嘉伦自己都差点笑场,觉得这情境莫名很像被伴侣当场撞见偷情后的狡辩。
那可真是天地可鉴。
可林瑾行只是沉默得看了他一会,像是懒得拆穿他,没再追问,拉着他走回卧室,不给他再打电话的机会。
卧室没有开灯,昏暗一片,刚走到床边,陈嘉伦忽然发神经似的一把将他,扑倒在床上,微凉的手伸进他的睡衣里,顺势往上抚,指尖充满挑拨意味:“半夜找人有什么企图,想要吗?快说!”
林瑾行抓住他到处作乱的手,翻身把他压在身下,陈嘉伦随意披上的浴袍一扯就散开,整个人还带着刚洗完澡的热意,林瑾行的吻没有障碍地一路往下落,然后在他耳边低喘着说:“想。”
陈嘉伦偏过头笑了,林瑾行不算是不长嘴的人,但在任何时候都不比在这时候更实诚。
在那一通电话里,林祥枝说林瑾行这些年都没过回家,两父子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都是林祥枝去北京找林瑾行的,所以林祥枝希望陈嘉伦能帮忙沟通一下,说如果林瑾行不想回家,自己也可以过来北京见一下他们。
陈嘉伦觉得这事如果由他来开口可能会适得其反,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而比时机更早的是到来的是,是他的入职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