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怎么处理的沙拉上得最快,服务员把水晶蝶放到桌上,加入酱料轻轻拌匀,短暂地冲散了桌边凝滞的气氛。
等服务员走开后,陈燕才叹了口气:“我承认我的方式错了,但那都是为你好,你就算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你难道打算这样一辈子都乱来吗?你老了怎么办?你那些同学一个个都结婚了,孩子都能走路了,那才是正常人的活法。”
陈嘉伦:“按这个进度我大学期间就得结婚了,孩子难道又是为了养老而出生的吗?人的一生这么长,难道要倾尽前几十年的一切就只为了最后那几年而活吗,说句不好听的,都不一定能活到那时候呢,我现在又哪不好了,我对我自己的生活很满意,我觉得很开心,这难道不就够了吗,结婚生子这种‘好’,到底真的是我的好,还是符合你定义的‘好’?”
陈燕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样顶回来:“你现在年轻,当然觉得日子很快活潇洒,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不会这么想了。”
陈嘉伦说:“那我更想先过好现在,而不是为一个未知的‘以后’妥协。”
按理说,陈燕见过的世面和人情已经足够丰富了,男男女女什么组合没见过,但这种事见多识广是一回事,真落在陈嘉伦身上就是另一回事了:“我还是不能接受。”
陈嘉伦搅拌着沙拉的动作没有一点停顿:“我没在征求意见。”
林瑾行的信息就是在这时候发过来的:“养狗可能要换公寓,现在的太小了。”
陈嘉伦的手机还摊在桌面上,林瑾行的备注依然是全名,陈燕一低头就能看见屏幕上的内容。
紧接着手机又响了一声,但陈燕没能再看到,因为陈嘉伦拿回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陈燕忽然产生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好像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都是徒劳的。
可陈嘉伦不是没有过妥协的时候。
那一年,新一代隐身机在蓝天之上短短亮相一瞬,就足以点燃无数男孩的热血与梦想,刚满十四岁的陈嘉伦从航展抱着飞机模型回来,郑重宣布要当飞行员。
当时大家也就听着笑笑,毕竟这个年纪的孩子每个都在纠结清华和北大上哪个,十个里有八个扬言要当宇航员。
但一直到高中,别的孩子早就把那些随口的豪言丢进青春的废纸篓里,陈嘉伦却依旧在坚持,而且区别于那些单靠口嗨却连视力都无法达标的少年,陈嘉伦是真的有这个实现条件的。
于是,劝说便开始了。
“喜欢飞机,不一定要开,研究飞机火箭的科学家更厉害……”
“热爱蓝天报效国家,不一定要做这么危险的职业……”
“钱学森也不开飞机啊……”
来自不同人的轮流劝说持续了整整两年,最终的结果是陈嘉伦跑去海边扔了很多石头,然后选择了一条符合大家期待的路。
于是陈燕才理所当然地认为,林瑾行不过是陈嘉伦生命里的另一场“飞行梦”,像当年的航展那样短暂热烈,却注定是少年心性。
只要按同样的方法处理,这场“飞行梦”迟早也能被妥协掉,陈嘉伦会退回到大家期待的正轨上来。
可事实并非如此,林瑾行不是一架看过就能忘掉的飞机,不是一场少年热血的投影,他安静、沉稳,却更危险、更长久。
这家餐厅最近换了新厨师,陈燕是这里的常客,新厨师的手艺和今日的菜式本应合她胃口,铁板牛排端上来时还在滋滋作响,香气浓郁卖相诱人,可她一口都没吃下去。
他们坐的位置对着空调出风口,冷风直直灌下来,陈燕咳了两声。
陈嘉伦叹了口气,让服务员把风口调高,又把自己的外套递过去,陈燕拒绝了,于是陈嘉伦也没有坚持。
母子重聚也许本该安稳地先吃顿饭,陈嘉伦其实也不是要追究什么,虽然在刚开始知道真相的那一瞬间,他确实带着质问的冲动,可很快又冷却下来了。
追究没有意义,他只是想把这场荒谬画个句号。
陈燕惯常的强势像是终于被什么压了下去,语气轻得几乎像叹息:“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你很出息,从小到大都在拿第一,大家都赞你,那时我觉得你成绩好就够了,我有反省过,是不是我一直没有陪伴你的成长,没有跟你保持足够的沟通,才忽视了很多方面。”
“这倒不是因为这个,我没有觉得我被忽视,我也能理解你,我甚至能理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不知是因为看到陈燕眼尾的皱纹加深了,还是因为他自己已不再是大学时那个莽撞的学生,陈嘉伦大概连自己都没料到,出口的不仅不是质问,而是理解。
“那是为什么?”陈燕问。
陈嘉伦说:“这种事哪有为什么。”
而陈嘉欣就是这时候加入这场氛围奇怪的饭局的。
她收到陈嘉伦的信息,一下班就赶过来,菜刚好上齐,精准踩点,陈嘉伦看她一身笔挺的通勤职业套装,扎着干练的马尾,人模狗样得快认不出来了:“哟,为人师表,都像个人样了啊。”
为人师表的陈嘉欣白了他一眼,落座后一直吐槽最近要创文,开了很多又枯燥又变态的会,导致她午饭都没吃饱,那些小崽子又又多难管,午觉不肯睡,净挑上课时睡,扯了一大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