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步行过去的时候,陈嘉伦说了很多,说留学时的生活琐事,说刚应聘的单位,说以后的工作方向,说自己的职业规划,话题闲适轻松,母子之间的氛围久违地融洽。
陈嘉伦在国外时,也会经常打电话回来,会问舅妈怎么用电饭煲做番茄炒蛋,会问舅父身份证过期了怎么补办,但跟陈燕能聊的话题却贫瘠得可怜,只有逢年过节例行公事的问候,语气甚至不比对几位姨妈的问候更热络些。
美国留学开销不菲,陈嘉伦虽然不是林瑾行这种被富养的孩子,但也从小没吃过苦,在陈燕最初的预想里,陈嘉伦总会率先妥协求助她。
但这样的事并没有发生,有一次陈燕实在放心不下,问他钱够不够用,陈嘉伦只简单地回了句够用了。
就是那一次,陈燕才真正意识到,从小不脱轨的陈嘉伦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脱离了她的掌控,当年那句“我就是有资格管你”的后遗症一直存在着。
放着轻音乐的西餐厅里,陈燕听着陈嘉伦平静地向服务员报出一个个她偏好的菜式,几乎都有点恍惚地怀疑距离与时间真的能修复一切裂痕。
但她太了解陈嘉伦了,陈嘉伦的倔强是跟她一脉相承的,不是那种会被时间磨掉的性子,哪怕岁月让他看似圆融,他依旧会在关键处寸步不让。
陈燕问:“什么时候回国的?”
“前不久,还不到一个月,没有先回这里,刚好有点事,就先去了北京。”陈嘉伦将菜单递给服务员,抬眼间瞥见陈燕皱起的眉,没有一点缓冲地印证了她心里并不怎么美妙的猜测,“我先找林瑾行了。”
果然。
如果裂痕不在了,那一定是造成裂痕的最大症结被解决了,而不是裂痕被修复了。
陈燕问:“你特意回来就告诉我这个?”
“那倒不是。”
陈嘉伦在手机上点了几下,把屏幕转向她,上面显示着他的出生证,父亲那一栏里,是林祥枝的信息,那是陈燕在他刚去美国的时候发给他的。
陈嘉伦当时还是第一次见自己的出生证,但他知道这上面的信息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改的,他当时搜索了出生证明变更的材料,问她:“这不是要做鉴定的吗?”
陈燕当时的回复是:“你小时候做过,我们有。”
陈嘉伦那时没有再怀疑过这份东西的真伪,不仅因为已经不重要了,还因为他那时候心情处于低谷,恨透了这滩导致一切事情脱轨的狗血,一点都不想追溯。
直到现在。
陈嘉伦说:“一件让非常我困惑的事,我在办理入职的时候,他们跟我说我填的资料有误,因为在户籍系统里都没有查到这一层关系,你不觉得你有必要解释一下吗。”
陈燕的神色明显一滞,刚要开口,就被陈嘉伦截断:“妈,你当时说我疯了,但实际上,是你比我更敢胡闹,我爸已经死了,在我大二那年,死在医院的重症病房里,你不能因为你讨厌一个人,又恰好他死了,就随便胡编乱造给我安另一个爸。”
陈燕听完,冷笑了一声:“其实你也根本没有当回事。”
陈嘉伦大概也没有想到自己这话出口的语气居然能这么平静:“你知道这件事给我带来了多大的困扰吗?”
“你的困扰难道不是来源于你的一意孤行吗,”陈燕反问,“你是困扰于你是谁的儿子吗?我看不是吧?如果你们不是执迷不悟地还混在一起,又怎么会有困扰,这个问题难道不应该问你自己吗?”
不得不说,陈燕才是这个世上最了解他,总能精准戳中他最薄弱的地方的人,当年凭寥寥几句话就能设计出这种方式来堵住他所有反抗,陈嘉伦只觉得荒谬:“妈,你真是诡辩天才,我都快说不过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