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伦还是在头天的饭局上，听见那两个男生说起校园论坛崩溃的事的。
那还是在投资经理的话题刚从他和林瑾行身上移开，从票房预期扯到行业秘闻的时候，陈嘉伦实在架不住他们那种喝法，中途起身去洗手间躲酒，擦身经过那两个男生的座位时，听见其中一个男生嘀咕着问同伴：“奇怪，学校论坛怎么崩了……”
陈嘉伦并没有在意，只是心想哪个学校论坛这么脆弱，顺势瞥了一眼他们随身携带的文件袋，赫然发现上面的logo是他母校的紫色校徽。
说话的男生低头刷新着手机页面，但除了空白页，什么都刷不出来，陈嘉伦认出他就是疑似“对师兄图谋不轨”的那位，叫“姜玉”，陈嘉伦听林瑾行叫过他们的名字。
陈嘉伦对那个恶臭的电子垃圾集散地没有任何好感，并且十分幸灾乐祸，巴不得它的服务器原地爆炸，对这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他当时也没再多想，转眼就抛在了脑后。
直到第三天，他才知道了这个插曲原来跟他有关。
因为姜玉是最先认出陈嘉伦的人。
如果姜玉不是在论坛上搜索过有关于林瑾行的一切，从竞赛金牌搜到“伦理传闻”，他年初那会也根本不敢贸然向林瑾行表白。
虽然表白的结果并不如他所愿，但也不是完全没料到，被婉拒的时候，他其实有点羡慕那个叫陈嘉伦的师兄，很幸运地得到了这样一份他争取不来的牵挂。
但姜玉对陈嘉伦的认知仅停留在“照片一瞥”，哪怕一直听别人“陈博士陈博士”地喊，姜玉也没有立刻把这位顶尖的海归博士跟林瑾行联想起来。
直到餐桌上陈嘉伦说出那句“叫我嘉伦就好”，电光火石间，姜玉几乎要确定了，却又不敢贸然下结论。
于是他登上论坛验证，却意外地发现论坛崩了。
第二天他再上去，页面倒是恢复正常了，但他想看的那些帖子却凭空消失了。
不管他用什么关键词，都找不到半点相关痕迹，仿佛那些讨论从未存在过，这反而让姜玉更确定了。
陈嘉伦刚上完厕所，正跟美国那边的校友发信息，拜托对方帮忙查个名单，就听见外面传来说话声，正是那两个课题组的男生。
他原本并不打算听墙角，但他刚要走出隔间，对方就进来了，而那个叫姜玉的男生刚好又冒出了一句：“你觉不觉得陈博士特别眼熟？”
另一个男生说：“是吗，没印象啊，校友吗？”
“不止，好像是跟瑾行师兄一届的，我之前在学校论坛看到过一些关于瑾行师兄的帖子，说瑾行师兄和另一个同届的同学是情侣，而且是……”姜玉顿了顿，在同伴惊讶的表情里继续说，“兄弟。”
那两个男生站着的位置刚好背对着陈嘉伦，但陈嘉伦不用看也能想象，听故事的那个男生此刻下巴大概已经掉进了洗手池里。
“我前天见到陈博士就觉得眼熟，名字又耳熟，本来想再上论坛确认一下，结果论坛居然崩了，你猜怎么着？隔天再搜，帖子全都不见了，”姜玉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巧，但我基本可以肯定，陈博士就是瑾行师兄那个故事里的另一个男主角。”
同伴已经由于信息量太大不知道先从哪一部分开始消化，洗手间内一时安静如鸡。
就在这时，陈嘉伦的手机好死不死地响了一下。
短信提示音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尤其突兀，原本并不打算露脸的陈嘉伦也不得不露脸了。
两个男生本来已经走到洗手台，完全没想到隔间那边还有人，听见声音同时一怔，直到从镜子里看到隔间走出来的人，姜玉当场石化在原地。
陈嘉伦倒是很从容在镜子冲他一笑，那笑容还透着一点跟他的title不太相符的不正经：“你说得对，我就是故事里的另一个男主角。”
说完，他越过了僵成石雕的师弟们，走出门口，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回头对姜玉说：“对了，有个问题我应该也可以解答你，你家师兄没有专注于纯理论研究是因为他更想做一个可以改变世界的人，做一些切切实实影响世界的事情，当然，没有说前沿理论不能改变世界的意思，只是很多时候它的突破与落地未必能在一个人的有生之年里同时实现。唔，当年确实也有人可惜过这一点，包括我一开始也觉得他应该终其一生去冲击那些悬而未决的难题，去角逐那些华人面孔稀缺的顶级奖项，但后来我又觉得，一个人在某个方向天赋突出并不意味着他在另一条路上的光芒会被冲淡。”
不知道是姜玉的错觉还是出于某种心虚，明明这位陈博士说这些话时一脸温和，语气也不尖锐，但却好像有一种宣誓主权的意味。
大概是因为“想做一个改变世界的人”这种带着少年意气的林瑾行，那是他所不知、也未曾触及过的林瑾行，抽离的外壳包裹着的原来是一颗务实的、对世界抱有热情的内核。
姜玉丝毫不怀疑他们曾经有着同样的一份年少意气，在不知天高地厚的十八九岁捣鼓过许多中二又新奇的想法，为同一个算法苦恼，为同一个奖项雀跃，申请过同一所大学，又出于外人所不知道的原因分手了。
姜玉无法得知他们分手的原因，但陈嘉伦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并不难理解——
见过在最锋利也最纯粹的年纪里闪耀过的林瑾行，大概很难再心甘情愿地把他交还给世界。
陈嘉伦收到的信息是校友发来的，是德国的那场交流会的完整参会名单，他看到名单后，只有一个想法——
果然。
国家重大专项发射任务近在眼前，探测器研制单位是林瑾行所在的研究所，林瑾行却跑到这里给剧组打工，这是一件很不正常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