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瑾行在北京开的车像他本人一样低调,就像刚才的饭局里,没有人会想到一个游离于投资和金钱话题之外的科研人员才是最富有的那个。
如果导演和制片人知道这点,说不定转头就游说林少爷入局。
林瑾行在专心开车,陈嘉伦坐在副驾,霓虹光影从车窗外掠过,片场的喧嚣远去,旁观者们尽数散去,餐桌上热闹的空气分子在车内沉寂了下来。
这是他们时隔六年的独处。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沉默成为了主题,不知道在等一个早已经没意义的解释,还是再等一个迟来的责怪,
车载歌单放着《墨尔本的翡翠》,缓缓流淌的港式遗憾在沉默中被放大到极致。
陈嘉伦看了一眼中控屏,他记得以前这首歌在林瑾行的播放列表里大概排在第250位左右,现在是285位,六年新增不到四十首歌,确实很符合林瑾行的作风。
他视线顺势移过去,落在那张熟悉的侧脸上。
从林瑾行的风格到林瑾行本人,时间都没有留下太多痕迹,这个人还是那种盯久了会觉得每个角度都恰到好处的好看,是那种很安静的好看。
就像那场全国直播里,指挥大厅里那不经意的抬头,不张扬,却足以让人记住。
而今天在会议室外的玻璃墙外,陈嘉伦看见的是同一张侧脸一边接电话,一边皱着眉连抽了两根烟,像是在处理什么难搞的事,于是他问:“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你走了之后。”
林瑾行说完,略微偏了下头快速看了他一眼,看到他有些呆怔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眼角:“别联想太多。”
大概是没想到他能笑得这么轻松,陈嘉伦也摇摇头笑了,但笑容很快渐淡:“那……”
到底是怎样的契机让你宁愿沉溺于尼古丁那点转瞬即逝的气味,以寻求片刻的喘息与放空?
是某个算不出来的参数,反复调试却始终达不到理论值的实验数据?
是思路始终不在一个维度上的同组搭档?
还是工作后永远赶不完的报告、接连不断的学术评审会和总装测试时的高压?亦或是某个本不该被想起的深夜?
大概是停顿太久,林瑾行转头看了他一眼,像在等下文,陈嘉伦哽了两秒,还是选了个最合时宜的问题:“这几年都还好吗?”
“还好,”林瑾行顿了顿,又问:“你呢?”
陈嘉伦没有半点客套,诚实地回答:“一般吧。”
车很快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给了林瑾行一点短暂的时间以消化这完全不在他预料里的一天。
一直以来,他都以一种近乎克制的方式关注着陈嘉伦,同时单方面地在心里为陈嘉伦设想过许多种可能。
在他的预想里,陈嘉伦也许会伤心一阵子,用一年半载走出这段感情,可能也会像他一样一头扎进排满期的课程和实验里,会在深夜亮着灯的实验楼里苦恼着某个未算通的环节,在白板上留下大片随手的演算,又在黎明前全数擦掉,或在一场研讨课上与别的博士生争论方案,用拗口的专业词汇去描述他对某个结构“不顺眼”的原因,语气八成是温和的,但眉眼难掩不服。
偶尔空闲时,他可能会去看一次SpaceX的发射现场,然后得意地在朋友圈发视频炫耀,心情不好时也会任性地用最不经济的方式调试他自己的模型,只因为不漂亮的飞行器不值得升空。
那个用“漂亮”来形容飞行器的男生,那个曾被教授夸奖为“未来总师的苗子”的男生,在林瑾行的设想里,过得自由、明亮,不会被任何人、任何传言耽误。
他会师从一位业界泰斗,顺利拿下博士学位,或进驻 NASA 研究中心,或被硅谷航天独角兽高薪预定。
他会在毕业典礼上被同伴拥抱,然后在某个航天器发射现场紧张地和团队一起数倒计时。
他会遇见一个更好的人,在那个可以被合法认可的地方,开始一段不被审判的感情。
也许在发射那天,他会拉着那个人一起共享火光穿破云层的时刻,兴致勃勃地讲起自己参与设计的部分,他说起这些的时候眼睛一定亮,像当年第一次跟自己谈起他的火箭方案那样……
林瑾行曾摊开两条路任他选,无论陈嘉伦想走哪条,他都可以无怨无悔地去走剩下那条。
他自以为已经做了这段感情最大的罪人,他把无数可能的未来留给陈嘉伦,把流言留给自己,他自认能给的不多,但除了那个“说好的一起走”的承诺之外,他确实把能给的都给了,虽然没有跟对方商量。
于是林瑾行问出了今天一见面就最想问的问题:“我看过你发的论文,为什么没有做航天,你不是喜欢吗?”
陈嘉伦脱口说:“因为工资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