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燕那天拨通了林祥枝的电话,两个人在电话里聊了很久。
林祥枝见多识广,消化这种事并不难,但消化林瑾行要走这样一条注定反世俗的路却也并不容易。
他其实不太同意陈燕的提议,可他也确实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因为林瑾行肯定不会听他的。
陈燕劝说道:“就试试吧。之前那份东西还在吗?你给他看,他会信的,钟飞都信了。”
无论是陈燕,还是林祥枝,后来回想起这一天,都在不同程度上后悔过这个决定。
但此时此刻他们正站在多米诺骨牌的起点,只看到眼前即将打出去的这张牌的走向,全然看不见身后正被悄然撬动的、属于时间的漫长连锁。
陈嘉伦也在电话里跟林瑾行说了这件事,林瑾行安静地听他说完,然后问:“她什么态度?”
“不太能接受吧,”陈嘉伦说,“可能要消化一阵子。”
陈燕的态度其实在他们的预料之中,他们始终要面对,只不过是比计划中提早了一点点而已,改变不了什么。
虽然他们并没有非要寻求家人认可、上赶着出柜的执念,可当事情真正落到现实里时,失落还是不可避免。
陈嘉伦本来想说“我想见你”,想了想,陈燕跟林祥枝关系不浅,林祥枝很快会知道这件事,林瑾行大概也要面对类似的场面,只好改口说:“你爸应该也知道了,他可能很快会找你聊,有什么都要跟我说,知道吗?”
他们猜得没错。
林祥枝原本在外地出差,第二天就赶了回来,风尘仆仆地站在客厅里,对林瑾行说:“陈燕都告诉我了,你们不能在一起。”
那一瞬间林瑾行只觉得好笑。
如果说陈嘉伦还会在意陈燕的态度,需要考虑陈燕的接受度,那他对林祥枝的态度是彻底的漠然置之,林祥枝无论是赞成还是反对,都只是一缕无关紧要的风。
只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使然,即便面对林祥枝,他也说不出太尖酸刻薄的话,当然也说不出什么好话,于是他嗤笑了一声,没有接话,转身上楼,关上了房门。
他正准备给陈嘉伦打电话的时候,房门却被敲响了。
没有人会这样敲他的门,林瑾行走过去开门,林祥枝站在门外,把一个档案袋递给他,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微卷,显然存放了很多年。
林瑾行不明就里,下意识以为林祥枝要跟他谈财产切割,林祥枝却什么都没解释,只示意他看一眼。
林瑾行打开文件袋,看完之后,僵立在原地。
陈燕说他们四个人一起吃一顿饭,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说的时候,陈嘉伦是觉得有点奇怪的。
虽然陈燕和林祥枝都是体面人,又关系不浅,考虑到老同学面子不可能把事情弄得太难看,但这跟他预想中的出柜流程着实差得有点远,以至于陈嘉伦都以为她要接受了。
陈嘉伦坐在副驾上,一路上都在问“为什么要吃饭”、“到底有什么事要说”、“你接受了吗”、“林叔叔也接受了吗”诸如此类一连串他最关心的那些问题,陈燕都没有回答,她只说:“你去到就知道了。”
陈嘉伦不明就里地跟着陈燕走进电梯,一路到达最顶层的私宴餐厅,服务员带着他们穿过走廊,推开了一扇厚重的实木门。
陈嘉伦还是第一次知道东岸CBD顶层的视野这么开阔,一眼就能直接看到另一边的城市天际线,湾区最大的深水港码头与湛蓝海面融成一片,海天一色的壮阔尽收眼底。
林瑾行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对着整片海景闭目养神,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服务员端着茶站在一旁,动作放得很轻,没敢惊扰他。
如果是平时的陈嘉伦,他肯定会掏出手机来拍下这宛如油画般的画面,但今天的陈嘉伦一见他就整颗心都提了起来。
林祥枝开口说:“瑾行,他们到了。”
陈嘉伦这才想起来叫人:“林叔叔。”
林祥枝“诶”了一声,熟络地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带着他走到座位上,吩咐服务员冲茶。
林瑾行这才睁开眼,视线落在陈燕身上,又移到陈嘉伦身上,最后落在自己的茶杯上。
而陈燕的视线则落在林瑾行的手腕上,她现在可以确认陈嘉伦那只表是怎么来的了。
林瑾行的状态不怎么样,陈嘉伦太熟悉他了,林瑾行只要是晚上没睡好,第二天醒来就是这副恹恹的倦态,陈嘉伦一阵心疼,下意识想过去抱一下他,又觉得在这个场合里不合适,只好低声问:“怎么了?又睡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