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燕其实原本并没有多想,最近她跟朋友打麻将时也聊起各自的孩子,大家都感慨儿子就是没女儿贴心,无论以前跟父母多亲近,上了大学就是别人家的了,回家了也是一天到晚煲电话粥,整副心思都不在家。
“现在年轻人有什么都不会跟父母说,你问多了还嫌你更年期,有对象了过两年自然会带回来,”朋友感慨完,顺口又对她说,“嘉伦这么优秀的,肯定不缺女孩子喜欢,过不了多久可能你就得喝媳妇茶了。”
陈燕只是笑笑,陈嘉伦谈不谈恋爱,她其实不会特意过问。
第二天一早,她下车库启动车子时,行车记录仪的提示灯闪了一下,提示内存已满,需要格式化。
陈燕抬起手正要按下去,鬼使神差地回想起朋友的话和陈嘉伦昨天的反应,动作顿住了,手指慢慢从“格式化”移到了“回放”,选了日期。
带有停车记录功能的行车记录仪,完整地记录下了陈嘉伦那天的路径,以及,陈嘉伦把林瑾行压在引擎盖上低头亲吻那一幕。
出柜并不是完全不在陈嘉伦的计划里,但被动出柜确实不在他的计划里。
那天一早,去而折返的陈燕直接推门闯进了他的卧室,把他从床上揪起来,劈头盖脸就是一句:“我看你是疯了吧,陈嘉伦?”
陈嘉伦迷糊地睁开眼,还以为自己在做梦,第一个念头就是还好没裸睡,又觉得不对,因为陈燕一般不会闯他房间……不,回想起来,其实还是有过一次的。
那是高二上学期的第一次月考期间,陈嘉伦中午跟同学打篮球弄伤了手腕,校医院缺乏设备,医生担心他伤到骨头让他去市医院拍片检查,检查完从医院回去的路上遇上大塞车,回到学校时下午的考试已经只剩十五分钟,导致英语试卷他几乎交了白卷。
这事他当时没有事先跟陈燕说,以至于陈燕看到了排名从年级第一一下子暴跌到两百多名的时候,脸色沉得像覆了层冰,直接闯进房间盘问他,就像现在。
陈嘉伦也是从那一次才知道陈燕比他想象中的要关注他,虽然平时没怎么问,但他此刻确认自己没有交白卷,也没有排名暴跌,大学成绩也不用给家长看,他有些不明所以。
直到陈燕把手机摔到他面前,给他看了那张他根本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出现的录像截图,他才彻底清醒过来。
陈嘉伦没头没尾地想:我没有疯。
在等他洗漱的那点时间里,陈燕已经在屋里走了好几圈,像是在强行压下那股一大早就被点燃的情绪。
等陈嘉伦在沙发上坐下时,她也已经重新坐回椅子里,试图对问题溯源:“你喜欢过女孩子吗?”
陈嘉伦其实早就想过她所有可能会有的反应。
陈燕不是那种会歇斯底里的人,不至于太保守,但也不至于开明到能支持唯一的儿子去搞基,但这么平静的语气还是让他有点摸不准。
“没有,”他说,“我只喜欢过他。”
陈燕追问得很严谨:“你是只喜欢他,还是喜欢男人?”
陈嘉伦居然还真的认真想了一下:“我不知道,我就是喜欢他,别的男的我就不喜欢。”
陈燕沉默了一会,又问:“那你喜欢他什么?”
这个问题,陈嘉伦其实有很多答案,但他知道,陈燕并不是想听一个完整的浪漫故事,她只是需要一个她能理解、也能用来反驳的理由。
于是他给了一个最敷衍却又最难反驳的答案:“我喜欢比我聪明又比我好看的人。”
陈燕当场一噎,一时语塞。
她的语气逐渐强硬起来:“如果我不同意呢?”
陈嘉伦昨晚很晚才睡,一大早又被挖醒,被按着坐下来审问,饶是他向来不怎么发脾气,这会儿也不爽了。
陈燕的强硬反而能让他没什么负担地硬杠到底,他索性顺着顶了回去:“妈,从小到大一场家长会都没来开过的你,有什么资格管我跟谁谈恋爱,又跟我说不同意呢?”
陈燕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你的学费哪来的?你的生活费哪来的?你从小到大比别人优越的物质生活哪来的?你跟同学吃喝玩乐、你买那么多玩具的钱哪来的?陈嘉伦,你已经读到了大学了,不要告诉我你还在做什么宝宝梦,你是要一个陪你开家长会、天天绕着你嘘寒问暖却连自己都养不活的妈妈,还是要你现在这种没有为生活费困扰过的生活?”
陈嘉伦无言以对。
陈燕指着他:“所以我很讲道理地告诉你陈嘉伦,我就是有资格管你。”
陈嘉伦靠在沙发背上,一时无话,良久,他才疲惫而执拗地说:“那你想怎样?我不可能分手的,永远关着我不让我出门吗?”
两相再度陷入沉默的对峙。
就在陈嘉伦已经准备好去听一整轮“别人会怎么看你”“社会不接受”“法律不认可”“老了怎么办”之类的陈词滥调,甚至连反驳的话都已经打好了腹稿时,陈燕却什么都没说,只丢下一句“让我想想”,就转身出门了。
陈嘉伦不知道她要想什么,又有什么好想的,他和林瑾行向家人出柜是迟早的事,他们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态度而动摇,这话就好像她打算解决什么而不是要消化什么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