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展得太自然，到最后也分不清是谁在赢，谁在输，只知道夜色一寸一寸地漫长，林瑾行在这种时候有个小小的习惯，他总是很喜欢用力抚摸陈嘉伦的下腹，好像在确认着某个亲密又情、色的事实，在这个事实里，他的占有欲得到了极大满足。

那一届的国际宇航会在布达佩斯举办，一切都顺利得近乎圆满。

陈嘉伦掺着凉茶味的豪言壮语也顺利实现了，最佳学生论文奖在大会最后一项议程里宣布，他们领奖的照片跨越时差同步到学院公众号里的那一晚，导师去了应酬，几个同门们在多瑙河边的露天餐厅聚了餐。

没有导师在场的气氛很惬意，烤鹅肝的香料与夜风混在一起，聊到奖项，一个师兄喝着酒感慨：“我们组以前有两个搭档，能力都特别拔尖，最后却为了论文署名顺序闹得形同陌路，项目也耽搁了半截，你们这对儿挺难得啊，说实话，我之前还在想会不会为了谁上台领奖起争执呢！”

林瑾行和陈嘉伦虽然不会到处宣扬，但被问到也不会否认，所以熟的同学和学长也知道他们这层关系，另一位师姐笑着接话：“这你就不懂了吧，情侣搭档有个天然缓冲带，学术上有什么不和，私下里补个偿让一步就过去了。”

陈嘉伦原本还想解释他们的默契与关系无关，他和林瑾行即使不是情侣，也不会闹掰，结果被最后一句噎了一下，心虚得没话了。

话题又很快被带走，大家又说起学术圈那些老掉牙的故事，说科研搭档能从立项走到结题比谈恋爱难多了，多少搭档要么因私废公，要么因公失和，谁和谁又因为论文顺序吵翻，谁的导师又在答辩前换掉了合作人，默契有多难得云云。

散席已经接近十点，大家都回酒店了，林瑾行和陈嘉伦慢悠悠地走在最后，他们原本也要早点回酒店准备明天一早的回程，结果却被街头的喧闹吸引。

夜晚亮灯的布达佩斯就像一场开演的黄金大秀，老城桥下有人跳起查尔达什舞，年轻人围成一圈拍手，河对岸教堂塔顶的灯光在流转，游客们三三两两地仰头拍照。

陈嘉伦还以为在举办灯光秀，林瑾行轻描淡写地告诉他那是圣伊什特万王节，火焰象征圣权，是中世纪匈牙利国王的加冕礼中，象征上帝之光的仪式传统。

过于偏门却依然信手拈来的知识让陈嘉伦确认了林瑾行应该从小就是被当做全才培养的，优渥的家境能在他的教育上砸下天文数字，只不过最后是数理兴趣彻底碾压了他的其他可能性而已。

陈嘉伦有些无奈：“别这样，你这样会显得我很无知。”

林瑾行补刀：“你在我这里本来就是连肖邦和巴赫都分不清的无知宝宝……”

话音还没完全落下，陈嘉伦就愤怒地从他身后扑上去：“林瑾行我发现你真的是看不出来的狂，我有嘲笑你连电鸡都不会骑了吗！”

“这么说我也没嘲笑你游泳只会狗刨……”

“那我也没嘲笑你不会抢篮板啊……”

“那我也没嘲笑你唱歌跑调……”

“那我也没嘲笑你盐糖不分……”

那一刻没有论文DDL，没有任务汇报，也不必顾忌旁人，他们就这样在流淌的金色间幼稚地追逐、打闹，把学术上被人称颂的默契糟蹋在相互揭短里，然后用接吻堵住对方的嘴。

那是陈嘉伦第一次踏上欧洲的土地，待的时间不算长，却已经足够让他感受到那种开放、自由、松弛的人文气息。

没有人会因为两个男生牵手而投来探究的目光，他们可以在这个异国城市的夜里毫无顾忌地表达爱意，甚至有卖花的女孩走过来，笑着递给他们一支玫瑰，说着“Happy Pride Week”的地摊式营销语。

陈嘉伦将这支贵达十欧元的玫瑰送给林瑾行，大言不惭地对他说先将就一下，等以后赚大钱了正式求婚会补上鸽子蛋。

就像是未来某个形式的提前预演，拙劣而赤诚。

直到很久以后，他们散步的地点从多瑙河岸边变成了达令港的岸边，陈嘉伦回忆起这一幕，也只有感慨，在同性不能结婚的国度里，求婚也只能是一场没有承诺意义的情趣游戏。

那时候他们的名字已经不再单独出现在学生分会场大屏幕上，而是隐藏在国家探火项目的庞大的团队名单之后，而他们曾经获奖的路径优化算法也已被新一代学生打破，被更新的模型替代，那些更年轻的面孔站在他们曾经站过的舞台上自信地展示着更新奇、更大胆的想法。

项目总师走上悉尼会议中心的领奖台时，陈嘉伦坐在会场后排，听着总师讲述火星探测器的三千多次演算和零误差，回想起的不是团队攻关技术难题的情境，而是那一年的布达佩斯——

他站在台上的灯光下，看着林瑾行在会场最后排一张一张举起的倒计时数字，每一个音节都卡在他们排练好的地方，最后一个音节刚好落在了0上，不多一秒不少一秒，他身后的大屏幕里展示着他们的学校、名字与成果，而台下的掌声是他们最盛大的赞许。

那时候的未来从未如此地清晰明朗，他们注定从全球的竞争者中脱颖而出，他们共享着彼此最意气风发的年华，一切的一切都在印证着他在书上读过的一句话——

那一天我二十一岁，在我一生的黄金时代，我有好多奢望，我想爱，想吃，还想在一瞬间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