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第一个被林瑾行领回家的朋友,比起第一次带朋友回家的林瑾行,陈嘉伦觉得自己在林祥枝眼里好像是某种珍稀动物。
林祥枝是很典型的经商人,有着生意人特有的健谈,圆滑世故,见多识广,适当的吹嘘和虚荣,但又不会让人不适,什么都能聊一点,对周边城市也很熟,他热情地问了一轮陈嘉伦是哪里人,家里干什么的。
陈嘉伦惊讶地发现林祥枝甚至能叫出他家里附近的好几条路的名字。
大概是见陈嘉伦性格大方,功夫茶泡得很熟练,跟长辈交流一点都不拘谨,讲了很多林瑾行从来没讲过的校园生活,林祥枝叹了口气,“瑾行的妈妈去世得早,他性格就比较独,不然他可能也会像你一样开朗,高中大学开学报到,他都从来不肯让我送。”
说着他又对林瑾行说:“瑾行,你要多跟朋友学学。”
林瑾行在一边撑着头刷着手机,视线都不挪一下,极为敷衍地“嗯”了一声。
陈嘉伦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还能成为林瑾行的那个“别人家的孩子”,有点想笑。
但他其实不觉得林瑾行独,至少林瑾行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是不独的,无论是在学校里还是去他家里的时候,林瑾行都挺会跟人相处的,又或者说,林瑾行的独不能用常规来定义,别人的独在于无法融入,林瑾行只是边界感强,他是可以不费力气地融入的,只是看他愿不愿意接纳而已。
他们本来中午下的飞机,一来一回又坐了一下,一整个下午就没了,林祥枝还要留他们吃饭。
陈嘉伦看出林瑾行从“坐坐”开始,整个人的状态就从“我更想见你”变成“爱谁谁吧”了,于是对林祥枝说:“我们已经约好了去我家那边,家里那边已经准备好饭了。”
林祥枝大概没想到林瑾行有朝一日居然开窍了,叮嘱了几句,就痛快地让他们走了。
陈嘉伦今天已经开了一个来回,过今天的第五次etc的时候,林瑾行问:“累吗?要不要我开。”
“不用了,喝了你爸好多茶,现在好精神,就是突然有点想放水,”陈嘉伦瞄了一眼导航,“全程居然连个服务区都没有,但愿别塞车,早知道上个厕所再走了。”
林瑾行翻了一下背包:“有个矿泉水瓶给你解决。”
陈嘉伦一脸嫌弃:“这也太考验技术了吧,至少得是东方树叶吧?”
林瑾行撇过头,失笑道:“你要点脸。”
车子重新驶上环线高速,一路畅通,陈嘉伦就轻声问:“你恨你爸吗?还有你的继母们。”
他原以为林瑾行和林祥枝的关系可能会很差,但事实是,林祥枝其实还挺关心林瑾行的。
至少表现出来是这样,虽然有虚荣的成分,可能还有“遗产”的成分,但林瑾行对他爸却有一种很明显的抗拒。
林瑾行却笼统地说:“说不上恨吧,我对他们其实无所谓。”
人有时候是要靠恨活下来的,但一旦发现对方连恨都不配拥有,那就是彻底自由。
他妈妈去世三年后,家里来了第一位“阿姨”,带着一个五岁的女儿住进他们的独栋房子里。
小女孩喜欢穿粉红色的小裙子,一开始怕他,不敢说话,后来见多了,胆子大了点,有一天在他写作业的时候,走进他的房间,拿着拼音绘本问他认不认识“xi gua”这两个字。
十二岁的林瑾行极度厌烦地打发她:“西瓜。”
小女孩看不懂情绪似的怯怯地笑,很大胆地用手里的蜡笔在他卷子的空白角落画了个西瓜,还问他画得像不像。
林瑾行本该恨透这样的人,恨透了这些导致他妈妈自杀的根源,他甚至想骂她,但小女孩眼睛里透着光,好像是真的在相信这个哥哥不会恨他,大概是因为小孩子的字典里还没有生成“恨”这个字,而他那时也还只是小孩子。
于是林瑾行没说话,不耐烦地把卷子反过来继续做题。
大概是看这位哥哥没有破口大骂,小女孩胆子也越来越大了,林瑾行在书房学习时,小女孩会搬个凳子进来在旁边安静地看他写作业,看得一动不动,不吵不闹。
林瑾行一开始不习惯,后来也就由她坐着,他甚至为了让她有点事干,偶尔给她布置一点简单的任务,用她能懂的方式说:这个三角形你把它剪下来,能刚好拼进那个空格。
那个冬天林瑾行每天放学回家,小女孩都会在他房间门口坐着等着看这位哥哥写作业,然后教她拼七巧板。
但一年后,女人搬走了,新的女人带来新孩子,新家具,新笑声,新的“弟弟”和“妹妹”也管他叫哥哥,一样的口气,一样的笑。
林瑾行麻木了,他在那一刻无比深切地明白到,这些都只是“过客”,随来随走的“过客”自然也承载不了长期的恨意。
他其实早就不恨那些无关的人了,也不恨林祥枝了,因为恨意味着还对这个人保有某种情感上的连接,而他早就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