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医生对着冲上前的家属轻轻摇了摇头,说了几句话,距离太远,陈嘉伦没听清,只听见下一秒,撕心裂肺的哭喊划破了走廊的寂静。
可陈嘉伦并没有那么大的情绪。
他只是在短时间内想了很多,想如果守在这里的不是他而是钟宇文,看到父亲被抢救会不会急哭,
他想要是钟飞真的没了,钟宇文会怎样,刚才的大姐告诉他钟飞单位有保险也有抚恤金,可再多的钱在日复一日的病痛面前都无济于事。
然后他又想到了谢婉,那个和陈燕截然不同的女人一生都围着家庭转,丈夫病危、儿子重病,这样的打击对她而言几乎是毁灭性的。
最后他又想到了自己。
直到这时候陈嘉伦才意识到,自己之所以还能保持这么冷静,好像是因为他没有那种面对至亲病危的焦心,有的只是怅然和不知缘由的伤感。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明明当年外公病逝的时候,他不是这样子的。
他仰头看着天花板,手背忽然被人轻轻握住。
林瑾行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好车,在他身边坐下他都没发现。
林瑾行大概是觉得他在伤心,所以在安抚他,但陈嘉伦想说自己其实不用安抚。
谢婉是在三个小时后赶到的。
她看起来比陈嘉伦记忆里更憔悴,两人相对无言,一句话也没说,这时手术室的红灯终于熄灭,钟飞被医护人员推着转入了 ICU,医生又过来语气沉重地交代了一堆,说接下来 24 小时是最关键的危险期,要做最坏的心理准备。
没多久后好几个叔叔阿姨也陆续赶来,但陈嘉伦一个都不认识,只知道是钟飞那边的亲戚。
钟飞最终还是走了,走得猝不及防。
他没能熬过危险期,医生说是术后脑水肿加重引发脑疝,导致呼吸循环衰竭。
陈嘉伦没来得及看他真正意义上的最后一眼,甚至连谢婉也没能,因为钟飞从倒下后就没睁过眼,谢婉在重症病房看到的也不过是靠着仪器维持生命体征的躯体。
而陈嘉伦对这位父亲最后的印象则停留在校门口那个走向地铁站的背影。
他们向辅导员请了一天假,第三天一早就坐上了返校的航班。
因为钟飞的葬礼陈嘉伦没有办法参加。
一来他这个随母姓的儿子身份尴尬,由于父母离婚早,钟飞那边的亲戚他完全不认识,他的出现只会为这个家庭带来不必要的揣测。
二来谢婉不喜欢他,陈嘉伦没有理由再给人家添堵,特别是钟飞的脑出血多少是间接受到了陈燕的刺激。
其实陈燕没有错,谢婉没有错,钟飞也没有错,他们都只是为各自最在意的孩子而撕破体面,但一条生命就这么突兀地没了,一个家庭也就这么突兀地失去了父亲和丈夫。
陈嘉伦没有办法再得知钟宇文的病情进展,因为钟飞是他和钟宇文之间唯一的纽带,筹款早已结束,钟飞的朋友圈也不可能再更新了。
那半个月里陈嘉伦度过了他十九年人生里最沉默寡言的时光。
他和这位血缘父亲最后的联结是一条来自钟飞微信发来的消息,内容是向钟飞的所有社交关系告知这个人已经不存在了,是谢婉用钟飞的账号群发的。
陈嘉伦收到这条信息时正在饭堂吃饭,那天套餐配的例汤是他不爱喝的苦瓜汤,他喝了一口才知道。
味蕾总能比情绪更先锚定记忆,苦瓜的味道让他想起钟飞,他像丧失了味蕾般喝完了一整碗汤,就着苦涩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消息看了很久。
久到林瑾行察觉不对,轻声问他怎么了,陈嘉伦才把手机递过去。
喧闹的食堂里人来人往,两人就这么并肩坐着,一时都没说话。
林瑾行不太会安慰人,他一般只会找些事让陈嘉伦转移注意力,但更多时候,陈嘉伦沉默他也只能在一边陪着一起沉默,无论在医院还是现在,这方面他真的不是个合格的恋人,他只好轻轻握了握陈嘉伦的手。
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陈嘉伦忽然苦笑了一下:“其实那天从医院走出来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一件事,以后你要是进医院,我可能连进去探望的资格都没有。”
林瑾行沉默了片刻,忽然前不着店后不着村地说:“大创至少要拿国奖,把成果再打磨出一套优化算法,明年投国际宇航会议,争取拿到口头汇报资格。”
陈嘉伦没跟上他跳转的思路,表情有些茫然,然后就听林瑾行说:“我们一起申请美国的Ph.D。”
陈嘉伦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的言外之意应该不只是去美国读个书那么简单,意外地瞪大了眼:“我以为你会想留在国内。”
“之前确实没有这个想法,”林瑾行认真想了想,“但现在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