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会想到,钟飞居然比钟宇文先一步倒下。
第二天他们刚从外岛回到码头,陈嘉伦就接到了一个电话,来电的是一个中年女人,自称是钟飞的同事。
这位同事告诉他,钟飞因为急性脑出血被送到医院,但钟宇文在省城医院,谢婉为了照顾儿子也在那边,一时赶不回来,同事只好联系了他。
因为钟飞在单位信息表的家属栏里,除了钟宇文和谢婉,填的就是陈嘉伦。
同事在电话里语气焦灼:“他们说你爸的情况很不乐观,正在手术室抢救,我们外人签不了字,必须家属来签手术同意书!”
去医院的路上是林瑾行开车,杨一凡和孙烨帮不上太多忙,已经打车去机场返校了,陈嘉伦坐在副驾,低头不停用手机查着急性脑出血的资料。
明明车内空调开得很足,林瑾行开车风格很稳,他却总觉得空气很闷,呼吸都不是很顺畅。
抵达医院时已近傍晚,林瑾行去了停车,陈嘉伦一下车就直奔急诊手术室。
手术室的红灯亮着,通知他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姐,是钟飞的一个女同事,确认了人之后,大姐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问:“你是老钟的大儿子?怎么姓陈啊?”
陈嘉伦简单解释:“我小时候他们就离婚了,我跟我妈姓。”
“难怪……”
这时医生从手术室出来取补充器械,大姐赶紧叫住医生:“医生,医生!家属来了!”
医生闻声转头,随后快步上前递过一份知情同意书和病危通知书,说了一堆术语又快速解释了一遍情况,然后又说了一堆风险。
总结起来就是患者病危,情况很不妙,术中就可能抢救无效。
这是陈嘉伦人生头一次在手术室外走这种流程,他只能顺着医生指的地方,机械地签下一串名字,连具体条款都没来得及细看。
医生接过文书随手递给旁边的护士,就拿着器械转身快步冲进手术室,厚重的门“哐当”一声合上。
陈嘉伦站在原地愣着,一时不知道干什么了。
同事大姐过来拉着他坐在在旁边的不锈钢椅,语速飞快地倒着经过:“他老婆说正往这儿赶,医生说他本身就有多年高血压,没好好控制又连日奔波劳累,可我看他今天早上还好好的,接了个电话突然就情绪激动,没多久就栽倒在地上了,我们都快吓死了,那时办公室就几个小妹妹,男同事都出外勤了,根本搬不动人啊,只好赶紧叫了救护车,我是跟着车过来的,哎,他儿子那情况,过劳也能理解,都不容易,这月他隔三差五就请假……”
陈嘉伦从这堆乱七八糟的信息抓住重点,打断她:“他接了个什么电话?”
大姐皱着眉回忆,陈嘉伦的名字让她忽然想起什么:“对面好像也姓陈。”
钟飞家那边姓陈的亲戚不多,陈嘉伦心里一紧,立刻问:“陈燕?”
“对对对,想起来了,就是这个!我听见他对着电话大声吼了一句这个名字。”
陈嘉伦一时五味杂陈,实在想不出陈燕说了什么能把钟飞气到脑出血:“那他们说了什么?”
“不清楚啊,”大姐皱着眉头说,“听着就是在吵架,他是在办公室外头讲的电话,我就听见他很大声地说‘水性杨花’、‘亲生’什么的,中年人吵架不都这样,你骂我犯贱我骂你水性杨花,女的说孩子跟你没关系,男的说女的姣婆,她是你妈妈吧,你说他们是离婚的,那就说得通了,离婚夫妻老死不相往来,就是在路上见个面都恨不得掐死对方……”
大姐的话匣子像是没门的,一打开就关不上了,什么都一骨碌地往外倒,陈嘉伦只好从乱七八糟的信息里挑拣一些关键词拼凑大概。
据他所知,陈燕的行事作风和水性杨花应该不太沾边,钟飞应该也不是用这种词汇骂人的人,至少在陈嘉伦的印象里他们还是挺体面的,据说当年离婚也不是因为外遇。
但这些关键词连一起又很莫名其妙。
难道是陈燕知道钟飞来学校找他了,一气之下告诉钟飞,儿子不是他亲生的?
这会不会太离谱了?
陈嘉伦走到走廊尽头避开大姐,给陈燕打了个电话,三两句说清钟飞病危和医院找他签字的事,陈燕对此倒是没什么意见,但对钟飞的处境也完全没有半分怜悯的意思,看得出来已经恨之入骨了,甚至还平静地反问:“他去学校找你让你去配型,这事你怎么不告诉我?”
陈嘉伦只好说:“我没有答应,而且他后来也没来了,现在医生说他脑出血,情况很危及,他同事说他接完你的电话没多久就出事了。”
“他脑出血是因为他高血压,跟接谁的电话没关系,如果非要说有关系那也是他觉得自己有亏,终于被天收了,”陈燕的语气冷漠得没有一丝同情,甚至还冷笑了一声,“他有脸干出这种事就应该承担这样的后果,当年要不是你外婆帮着他说话,我才松了口同意让他找你,我一分钱抚养费没让他给过,儿子大了他才知道讨好,那也就算了,没想到他居然还能这么厚颜无耻把你当零件库,他有脸吗!你现在就听我说的赶紧回学校,那家人的烂摊子跟你没关系。”
陈嘉伦一时无语,陈燕其实并不是个无理取闹的人,很少会带有那么强烈的情绪,她的性格强势更多来源于她的说一不二,他从来没见过陈燕这么生气过。
很久以后,陈嘉伦才知道为什么两个性格并不歇斯底里的人能把脸撕得那么破,那么难堪,但此时的他由于缺乏很多关键信息,并不能想明白这个问题,只觉得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到陈燕对钟飞找他配型这件事上咬牙切齿的恨。
可不管钟飞在陈燕眼里是个什么样的烂人,这个人都构建了他从小对父亲的认知,哪怕这份认知和寻常亲子关系相去甚远,陈嘉伦也做不到像陈燕那样漠然置之。
电话挂断后,他回到走廊,大姐说要回去送孩子去寄宿学校,单位领导也正在过来,交代他守在这里等,有什么事随时电话沟通,就急忙忙地走了。
医院手术室是人生百态的容器,陈嘉伦坐着发怔的间隙里,听见门打开的声音,他赶紧抬头,结果发现出来的是另一个手术室里的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