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烨正在蹲在地上对着一只从别人的海鲜袋里逃出来的螃蟹拍照,听见这句头也不抬地说:“我是挺想揍的,但我打不过。”
陈嘉伦大笑起来,带着他们去海鲜档杀价砍料,几个人吃了一顿海鲜餐。
月相接近满月的ISS凌月是难得的,凌月带恰好落在一个远离光污染的岛上更为难得,哪怕只有一秒。
他们在珍贵的一秒里拍下了整个过程,然后又顺带拍了一些星轨,一整片草坪被他们承包,他们躺在上面一边看星星一边聊天,杨一凡和孙烨住一间房,到十二点的时候,他们熬不住先走了,周围安静了下来。
直到降落的飞机掠过上空,引擎的轰鸣划破安静,陈嘉伦忽然说:“以前高中的时候挺想当飞行员的,但那时候出过战斗机飞行员牺牲的新闻,家里人觉得太危险不同意,中二的飞行梦就这么夭折了,也是那时候我选了竞赛,除了喜欢物理,其实还有一点较劲的意思,因为他们认为我好端端的临时换赛道是脑门被夹了。现在想来,唔,确实挺夹的。”
同样曾觉得他脑门被夹了的林瑾行侧着头看他,听他继续说:“虽然招飞距离真正被选上还差得远,但现在想想,也许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他们并肩躺着,陈嘉伦侧过头,挠了挠他的手心,在一片青草气息里冲他笑:“如果真的走了那条路,也许就遇不到你了,那多遗憾啊。”
林瑾行也不知道飞行员是怎么过度到搓火箭的,问他:“那你为什么不走航空方向?”
“火箭本来就很酷啊,反正都上不了天,那就做可以飞上天的东西,飞机只能困在大气层里,可火箭和飞行器可以去更远的太空啊,人类对浩瀚宇宙的渴望本就与生俱来,我觉得那是一种欲望,一种疯狂,也是生命的本能,是推着我们从一无所有的荒蛮里走到未来文明的燃料,如果能够成为其中一根柴火,哪怕花掉整整一生也很值得。”
就像他们大费周章,也只为了拍刚才那一秒的瞬影。
陈嘉伦侧过身,撑着头问:“你会不会觉得我太中二了?”
“不会,”林瑾行说,“我小时候也挺中二的。”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翻找一个很久没被提起的人:“我的外公是个有着很多时代烙印、很政治正确的商人,他的创业史几乎贯穿了整个改革开放政策,所以对国家政策有一种朴素的感情,价值观很老派,我外婆是教师,那时候义务教育还没有普及,有很多想读书的学生因为各种原因而退学,她总会特别遗憾,我外公就会经常捐助一些相关的教学项目。”
“他总对我说我们是吃了国家红利的人,”林瑾行说,“所以长大以后不管做什么都要一个做对国家有用的人,那时候我还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着急地给我说这些,哪个小孩会喜欢反省自己是食利阶层,所以我就烦了,反驳他有用的人为什么只能对国家,如果一个人对一个国家有用对另一个国家没用那他还有用吗,真正有用的人肯定是对全人类都有用的,然后就被他上政治教育课。”
陈嘉伦确实能感觉到林瑾行身上有一些老派价值观刻下的印记,比如他会对那些带着教育性质的课题项目兴致很高,比如他本科本可以去国外更顶尖的学府但他并没有选择这条路,比如他明明天资出众却很不“社达主义”等等,一个十几岁的人这样的价值取向绝不可能是仅凭自身形成的。
但陈嘉伦注意到他每次讲述家人都总是局限在“小时候”,于是问:“后来呢,他们还健在吗?”
“已经去世了。”
“好吧。”
他们午夜才收拾了设备回了酒店,陈嘉伦洗漱完后,躺在床上刷了一会手机。
钟宇文有一个疾病筹款链接,这个链接他其实已经点开过看很多遍,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忍不住去关注,虽然他觉得这个行为其实很虚伪,因为他深知钟宇文最缺的其实不是钱。
床褥轻轻下陷,裹着浴袍的林瑾行从背后把他的手机拿走,按熄屏幕:“别看了,睡觉。”
陈嘉伦转过身,对他说:“我看到筹款名单里有我妈的头像。”
“你妈知道了?”
“他们虽然很早就离婚,但两个人交际圈肯定是有重合的,而且这个链接到处转发,我妈知道了并不奇怪,但我觉得,她可能不只知道钟宇文的病。”
林瑾行关了灯,在黑暗中跟他贴近了点:“为什么?”
陈嘉伦顿了顿:“我爸从那天离开学校之后就没再找过我了,在微信上也没有,会不会因为就是被我妈骂了,他就再也不找我了?”
林瑾行想了想,觉得挺合理。
两个人其实都没有立刻睡着,好一会,陈嘉伦才翻了个身,但翻了一半他又翻回来了,在黑暗中叹了口气:“为什么要订标间,这床翻个身就要掉下去了。”
“订大床你怎么解释,我去那边睡吧。”
“别啊!”
林瑾行刚要起身,就被陈嘉伦一把拉了下来,狡黠地笑,“要掉就一起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