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伦顺势坐在他旁边的空位上，拿起另一副手柄，选了蓝色小怪兽的角色，跟他的橘色小怪兽并肩站在彩虹桥起点。

他单手能操作，但试了两关才发现，这游戏设计得格外讲究配合，一人操控小怪兽捡宝石、躲障碍，另一人得同时操作云朵铺路、挡住隐形陷阱，才能闯过后面的关卡，肯定不是一个人玩的。

陈嘉伦问：“你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林瑾行说，“以前我爸妈陪我玩过，每个版本更新后，我们都会把成就栏刷满，我妈比较擅长玩蓝色小怪兽，前面的关卡她会让我去捡宝石，但后面的成就没那么好拿，有次为了拿‘彩虹全收集’成就，我们红温到凌晨两点，结果被外婆发现，把他们两个骂了一顿，说没个正行，让孩子跟着大人熬夜。”

大概是这段被刻意尘封的记忆被以重游赛博故地的方式唤醒，那些一直压抑的东西才化作梦魇将他困住。

林瑾行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忽然说起这些，家是他最不愿意触及的话题，谈论家人对他而言无异于一场精神裸奔，所以他极少分享成长。

但大概是因为陈嘉伦也选了蓝色小怪兽，林瑾行盯着小怪兽的旋转光影，还是在褴褛的记忆里找出了那些最锦绣的部分：“后来游戏出了个限定关卡，要双人配合在三分钟内跳完九层彩虹阶梯，我们练了好几次都卡在最后一层，但第二天却很快通了，后来才发现是我爸让人把难度代码调简单了，不知道这个关卡现在还有没有。”

但陈嘉伦倒没有过多在意，只当他怀念童年，快速点过操作键，“应该还有的，唔不过现在还看不到，解锁到后面就知道了，好吧，那我就铺路，你就负责捡宝石吧，看看能不能把暗着的成就都点亮，但我必须先声明，我现在是独臂战士，如果玩得菜也不准嘲笑，那绝不是我平时应有的水平。”

说完，蓝色小怪兽后腿一蹬蹦起半高，踩着云朵块往前冲。

橘色小怪兽呆了一下，只好迅速跟上。

成就当然是没有全部点亮的。

因为最后一关的“彩虹之巅”不仅要在六十秒内收集完所有宝石，还要精准避开移动的激光陷阱，最后合力搭建云朵阶梯登顶，不是单手操作的“伤残”人士能完成的操作。

倒计时刚跳到十秒，伤残人士忘乎所以地下意识去按辅助键，结果牵拉到扭伤的筋络，陈嘉伦表情扭曲地“嘶”了一声。

林瑾行只注意到蓝色小怪兽突然卡顿了一下，侧头看过来时，陈嘉伦已经飞快将左手放回膝上，脸上挂着一本正经的笑：“手滑了一下，对了，这游戏能存档吗？等我手好了，看我不把这些儿童记录刷爆！”

林瑾行早就不是那个坐在投影屏幕为某个关卡红温的八岁孩子了，但陈嘉伦好像比八岁的他还要幼稚，这游戏果然容易让人红温。

他们最后还是决定回学校吃晚饭。

幼稚的踩云朵游戏并不支持联机存档，但并不妨碍林瑾行的心情很好——陈嘉伦能下这个结论的依据是，林瑾行骑着单车载着他穿过校道时，钢琴声从音乐楼里溢出来，陈嘉伦觉得好听，问林瑾行那是什么曲子，林瑾行说是德彪西的阿拉贝斯克第一首。

于是陈嘉伦顺口问：“琴房是不是可以随便去的？我想听你弹呢，你上次新生晚会上弹的就很好听，我觉得钢琴这种东西，弹什么都挺好听的。”

他其实也就随口一问，预料了林瑾行会习惯性拒绝，毕竟林瑾行并不是心血来潮的性格。

没想车子居然还真在音乐楼前真停下来了。

音乐楼西边一层有一间公共琴房，里面放着一台三角钢琴，平时也会有学生来弹，他们走进去的时候正好是饭点，空无一人，傍晚的阳光从整面玻璃窗倾泻进来。

林瑾行坐下后，先弹了一小段音阶，随后才接上他最熟悉的那首曲子。

陈嘉伦安静地靠在钢琴的弧边，用手机录了全程，等他最后一个音符收住，才问：“怎么还是这首？你还会弹别的吗？”

陈嘉伦不懂古典乐，但有个表姐是钢琴专业的，每次去她家总能听她为某一首曲子反复死磕，耳濡目染之下，对几首名字略有耳闻，但闻得不多：“比如什么……肖邦的什么哥德堡？”

“那是巴赫，”林瑾行无语了，“你还点上了？”

陈嘉伦弯腰凑近一点：“会吗？”

“不会，走开。”

陈嘉伦笑了，好像仿佛“不会”这个词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多稀罕似的。

林瑾行莫名其妙，他不会的东西多了去，不会弹巴赫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但林瑾行确实只会这一首。

钢琴对他而言其实谈不上兴趣，但在曾经一段时间里却成了一个例外。

十岁的他在心理医生的建议下，曾一遍又一遍练这首曲子，不是为了记住什么，而是为了让某些东西停留在可以承受的形态里。

音乐总是比人更擅长记住当时的自己，林瑾行每次弹这首曲子，总觉得过去很多年的东西仍然近在咫尺。

而今天这个视频在后来的很多年里，也被陈嘉伦反复点开，以至于这首早已被弹滥的旋律也成了他想起林瑾行的最直接、也最不讲道理的触发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