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着头:“若臣死罪,陛下方才就已将臣处决。”
“不。”顶上传来冰冷的一句否决。
皇帝示意了一下,韩公公上前,捧着一卷圣旨,声音没有丝毫起伏。
“罪人云洄,本系庶民,冒充皇子十七载,欺君罔上,窃据储位。此一罪。”
“赐死当晚,抗旨不遵,潜逃出京,流窜京郊。此二罪。”
“私养暗卫,蛊惑人心,致东宫旧部死节殉葬。此三罪。”
“私习巫蛊,对朝廷命官暗施毒手,祸乱宫闱。此四罪。”
“今日殿前,夺剑拒捕,惊扰圣驾。此五罪。”
“五罪并罚,按律,当诛——”
尖利的声音刺着云洄的耳膜,云洄垂着头,并无反应。
皇帝眯了眯眼:“云洄,朕留着你,是要将你枭首示众,以儆效尤。来人!”
一列漆黑军卫如驱雷鸣,快速在大殿两侧排开。
“押送诏狱,择日处决!”
两名军卫快速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云洄的胳膊。
他被从地上拖起来。左肩的伤口被扯动,血又渗出来,顺着衣襟往下淌。巨大的疼痛让他一时说不出话。
“陛下。”他遏制住溢出身体的颤抖,出声道。
皇帝一抬手,禁军松开了云洄,在他身侧站定。
云洄等了一瞬,又开口,这回声音稳了些:“您要定国师的罪名,臣愿为陛下找到关键证据。”
殿内一片死寂。
香炉里的烟袅袅升起,在云洄身侧丝丝缕缕地散开。他站在那里,肩上的血还在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金砖上。
皇帝转过身来。
他看着云洄,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肩头那片越来越大的血迹,看着他眼底那一点极力压着的东西。
“洄儿,”他说,声音还是那副不轻不重的调子,“你知道朕最不喜欢什么吗?”
皇帝又恢复了那样亲切的称呼,语气却凉得惊人。
云洄没有说话。
皇帝往前走了一步:“朕最不喜欢的,就是有人在朕面前自作聪明。”
“国师的事,朕自会处置。用不着你来做交易。”
云洄的睫毛颤了一下,他装作惶恐,低下了头。
他知道皇帝大费周章绝对不是要他死的。
名声,百姓,在皇帝心里从来一文不值。
皇帝要的,自始至终都是至高无上的权力。
“不过……”
果然,皇帝拖长了声音,像是在品味什么。
“你既然开口了,朕倒是想知道,你凭什么觉得,你能找到朕找不到的东西?”
云洄抬起眼,迎着他的目光。
“因为国师养了臣十七年。”他说,声音不卑不亢,“臣知道的,陛下未必知道。”
皇帝眯了眯眼。
殿内又安静下来。
很久。
韩公公看了一眼皇帝的脸色,冲禁军那边甩了一下拂尘道:“都下去吧。”接着上前,慢慢扶起了皇帝。
“带上他。”皇帝轻描淡写道,说着向殿后御书房方向走去。
一旁一直没有出声的谢绛默不作声地跟在了皇帝身后。
穿过一道垂花门,便是塞满了卷宗奏章的御书房。
紫檀书案横在窗前,案上文房四宝摆放齐整,笔洗里的水清可见底,像从未用过。
皇帝坐在案后。
云洄跪在案前。
肩上的血已经凝住了,伤口扯得生疼。可他跪得很直。
谢绛站在一旁,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皇帝捻着佛珠,一下,一下。
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说吧。”他终于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国师的证据,在哪儿?”
“臣不知。”云洄很快回道。
“不知?”皇帝似是被气笑了,气氛一下阴沉了下来,“洄儿,你要想清楚你在说什么。”
看着慈父模样的皇帝,云洄轻轻弯了弯唇角,微微俯身道:“臣不敢欺瞒陛下。只是国师深藏不露,如今人仍在江南。臣愿赴汤蹈火,去江南为陛下寻得证据,带回国师。”
“呵……”一声嗤笑响起。
御书房此时屏退了众人,只有他们三人,此时只余一片空寂。
半晌,皇帝向前倾了倾身子:“云洄,你当朕傻吗?放你去江南?”
皇帝竟已是懒得伪装,言语之间全是危险。
云洄看着他,看着那曾经温声细语的“父皇”,曾经对他万般宠溺,不吝奖赏,亲手为他披上大氅的“父皇”,很久,缓慢俯下身,额头触地:“臣不敢。”
“有什么不敢。”皇帝直起身子,眯了眯眼,“朕准了。”
云洄身体一僵,微微抬起头,便与皇帝那双满是冷意的眼睛对视。
皇帝哈哈笑了两声,忽然唤到一旁始终沉默的谢绛:“绛儿。”
“臣在。”
皇帝叩了叩桌案。
一个小太监低着头进来,把一个托盘隔到了旁边书台上,然后退了出去。
托盘上是一个酒壶。
云洄看了它两秒,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绛儿,你最为刚正不阿,现在就由你,亲手喂他这壶鸩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