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动了起来。

车轮碾过枯枝乱石，每一下颠簸都像撞在心口，车厢窄小/逼仄，闷得人喘不过气。云洄靠在冰冷车壁上，手腕绳索虽松，却像缠在骨头上，让他无法动弹。

车帘缝隙漏进几缕残光，明明灭灭地从他的脸上滑过。

外面两道脚步声一左一右，步步紧逼，是云池的人在押解，恐怕他再次遁逃。

一阵破坏规律声音的马蹄声响起，是云池骑着那匹白马，绕到前面去了。

云洄默不作声，指尖悄悄攥紧袖中蛊盒。

体内的双生蛊在心口微微发麻，他知道谢绛也在紧绷。

他从不是信谢绛。

只是不信，谢绛敢真的陪他送死。

可云池这般不死不休地盯到底，是非要斩草除根了。

车轮碾过官道，很快，他就要重新进入那座他刚逃出来不久的皇城。

外面骤然一静。

云洄眼睫猛地一颤，睁开眼。

“大殿下请回吧。”谢绛清淡的声音传了进来，“现下已然入宫，大殿下难不成还对在下有所怀疑？”

外面静默了片刻，或许是云池在斟酌谢绛的话的可信度。

半晌，云池的声音阴恻恻飘进来，不带半分温度：“谢中丞深明大义，本王自然信你。”

顿了顿，字字淬冰：“只是陛下盛怒，这宫城之中……谢中丞，可别‘护’错了人。”

“不敢。”谢绛只回了两个字，

一阵纷乱的脚步声慢慢远去，云洄猜云池和他那些随从已经离去了。

云池从不会善罢甘休，现在他只是把刀递到皇帝手里，坐等收尸。

云洄靠在车壁上，缓缓想道。

车帘被掀开一角，光刺进来。

谢绛立在车外，眉眼清冷淡漠，看他的眼神无波无澜：“到了。”

云洄没动。

谢绛不催，放下车帘，转身离去。

车厢内重归黑暗，外面禁军呼喝、宫门开启、通传声冰冷刺耳。

他忽然想笑。

兜兜转转，又回来了。只是自投罗网，生死一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根绳索。然后他伸出手，一点一点把它解开。

绳索落在车板上，弯弯曲曲地盘着，像一条死蛇。

云洄站起来，车帘却先一步被别人掀开，他的动作一滞。

是青霄，谢绛的那个侍卫。

借着这个间隙，云洄向外面一看，看到了一个抱着剑的身影紧随其后。他心下暗笑，知道那肯定就是云池留下监视的人。

云池真是谨慎过了头。

已然进宫，谁还敢有什么多余的动作。

青霄却忽地钻了进来，车帘在身后垂下。

青霄递给云洄一个包裹，清了清嗓子，道：“大人说，进宫面圣不可失了体面，要您换一身衣服。”

云洄：“？”

云洄低头看了看自己。

那件素白外袍已经脏得不成样子，左袖上还有一道撕裂的口子，露出里面缠着的布条。血迹干透了，变成暗红色的硬块，贴在布料上。

他又看了看青霄手里的包裹。

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大人，”他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还挺讲究。”

青霄没接话，只是把包裹往他怀里一塞，转身钻了出去。

车帘晃了晃，又垂下来。

换好衣服又过了好久，外面终于又有了细微的响动。

“殿下。”

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不轻不重，带着宫里人特有的那种拿捏。

称呼没变，却字字诛心。

是韩公公。

云洄眼睫微垂，心口那只双生蛊，又轻轻跳了一下。他的心中那股不安好像要冲破肌肤，撞得他微微发麻。

“陛下口谕，宣您觐见。”

车帘没有掀开。韩公公就站在外面等着。

云洄看着那层薄帘，看着透进来的、死寂的光。

掀帘，即是黄泉。

但他缓缓起身，掀开车帘。

韩公公躬身在三步外，脸上挂着标准的笑，眼底却一片死寂，像在看一个死人：“殿下，又见面了。”

云洄弯了弯唇角，笑意未达眼底：“韩公公。”

“老奴没想到，还能再送殿下一程。” 韩公公微微躬身，声音压得极低，直白得残忍。

云洄却面上不动声色，反而道：“多谢韩公公提点。”

青霄和云池的那个侍卫都抱着剑站在旁边，云洄斜瞥了他们一眼，韩公公注意到，回身说：“陛下只见殿下一人，二位且在这里候着罢。”

两个人各自沉默了一瞬，最终退开了。只是青霄看起来有些犹豫，像是有什么话想说。

云洄垂下眸子，只当没有看见，转头向韩公公扬了扬唇角：“那就有劳韩公公带路了。”

脚下的甬道还是那条甬道。青砖铺就，砖缝里嵌着经年的苔痕，边角处有些已经磨损得圆钝。两边是高高的朱红宫墙，墙根下，积雪早就化净了，只剩一滩一滩的水渍，洇成深色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