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绛站在洞口,剑在身侧垂下,一动不动。
三丈之外,那匹白马安静地站着,偶尔打个响鼻。云池在马旁边,目光从谢绛脸上滑过,落在他身后的洞口。
他没有说话。
就那么看着。
那里面藏着的,是他必欲除之而后快的人。
风从林间穿过,卷着寒意,刮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黑衣人屏息静立,手按刀柄,指节泛白,空气里满是未出鞘的杀机。
谢绛没动,唯有握着剑柄的手,指节猛地收紧,青筋跳了跳。
“许久不见,谢中丞的架子愈发大了。”云池斜睨着这边,“从前谢中丞日日弹劾太子,本王只当是私怨。如今看来,原来只是谢中丞侠肝义胆。护着个废太子,也不怕污了自己的名声。”
大皇子,宁安王。在云洄被立为太子次年,得了封号。琅朝西疆三城,均归云池名下。
宁以安分,守以全节。
帝王期许看似珍重,却又实打实将封地归属划在云池身上。
谢绛看着他,看着那张与皇帝如出一辙的脸,和他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
“殿下说笑了。”他开口,声音淡淡的,“臣不过一介御史,担不起侠肝义胆四个字。”
云池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重,却让周围那些黑衣人齐齐低下头去。
“担不起?”他重复了一遍,目光重新落回谢绛脸上,“那谢中丞这是在做什么?”
他没有往洞口看,可每个字都像刀子,戳向洞中人。
“哦对了。”云池忽然眯了眯眼,像是想起什么天大的趣事,“也是本王一时疏忽,竟然忘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恶意的嘲弄:“现在本王,应当改口叫谢中丞三弟才是。”
话音落下,周围又安静了一瞬。
谢绛没有说话。
云池也不急,慢悠悠抽出腰间短刀,指尖摩挲着刀锋。冷光在阳光下晃了晃,晃得人眼晕。
“也难怪这般有底气。” 他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谢绛听,“皇子嘛,就算藏了十七年,骨子里的傲气,还是改不了。”
他没有看谢绛,只是看着那柄刀。
谢绛开口:“殿下远在西疆,消息倒是不慢。”
云池没有接话。他只是继续把玩着那柄刀,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刀锋划开空气,发出轻微的 “嘶” 声。
半晌,他才抬起眼,看向谢绛。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寒。
“本王的消息,”他说,声音不轻不重,“自然比谢中丞以为的……要快一些。”
洞里忽然传出一声轻笑,懒懒散散,却像一根针,刺破了外面的凝重:“他一向这般关切京城。”
云洄已经把那半只凉透的兔肉啃完了,骨头扔进火堆,发出 “滋啦” 一声脆响,火星溅起,又迅速熄灭。他靠在洞壁上,声音里带着点嘲弄,还有点藏不住的疲惫。
云池的目光动了动。
但他没有往洞口看。他只是低下头,继续把玩那柄短刀。
“两个三弟。”他轻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什么,只是那股玩味变成了阴鸷。
“谢中丞,”云池说,“你说是吧?”
谢绛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说话。
云池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他也不恼,只是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谢中丞,”他说,语气轻得像是闲聊,“你说这洞里,到底有没有人?”
谢绛看着他,没有回答。
云池等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他说,“那本王换个问法。”
他把短刀收回腰间,拍了拍手上的灰。
“谢中丞,”他抬起眼,“你身后那个,是谁?”
谢绛终于开口,声音还是那副淡淡的调子:“没有谁。”
“没有?” 云池重复了一遍,尾音上扬,带着明显的不信。他挥了挥手,黑衣人立刻往前半步,手按刀柄,只待一声令下。
“那刚才说话的是谁?”
谢绛简短道:“我。”
云池:“……”
云池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方才不一样。不是讥讽,不是玩味,只是淡淡的,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谢中丞,”他说,声音轻下来,“你知不知道,本王已经往宫里递了消息?”
谢绛没有说话。
云池继续道:“禁军很快就到。官府也很快就到。”
他顿了顿:“你现在护着的人,马上就会被人认出来。”
谢绛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云池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应。他也不急,只是往后退了一步,靠在那匹白马身上。
“谢中丞,”他说,语气像是闲聊,“你说,陛下要是知道你和那个废太子待在一起,他会怎么想?”
谢绛终于开口,声音还是那么淡:“陛下怎么想,臣不知道。”
“但臣知道一件事。”
云池挑了挑眉:“哦?”
谢绛看着他,一字一顿:“殿下站在这里这么久,也没敢往前迈一步。”
云池的笑容顿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