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托伦预言的暴风雪在第三天清晨停歇,留下一个被厚厚新雪覆盖、寂静得令人心悸的世界。阳光惨白,毫无温度,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木屋里,最后的准备在沉默中进行。老托伦将两个粗糙但结实的背包放在桌上,里面装着冻硬的肉干、黑麦饼、一小袋盐、几包应急草药(止血、退烧、止咳),以及两张画在鞣制过的薄羊皮上的、线条简单的地图。他还给了我们两件厚实的、带着浓重樟脑和皮革味的旧斗篷,以及两双塞了干草的、勉强合脚的皮靴。
“地图上的标记,红叉是绝对要避开的地方——可能有黑袍子活动,或者地形太险。蓝圈是可能找到临时遮蔽的猎屋或山洞,但别抱太大希望,很多可能已经塌了。绿点……是几个我知道的、非常隐蔽的矮人矿坑入口,像你们之前躲的那种。更深,更冷,但更安全。”老托伦指着地图,声音平稳,“你们的目标,应该是穿过这片山脉,到达东边的‘灰水河谷’。那里有几个与世隔绝的小村庄,麻瓜和巫师混居,消息闭塞,或许能藏一段时间。但路程……以你们现在的脚程,加上天气和躲避追捕,至少需要两周,甚至更久。”
两周。在齐腰深的积雪、零下的气温、带着随时可能复发的重伤、以及身后可能存在的追兵的情况下。
西里斯默默听着,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些代表艰险路程的曲折线条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一片冰冷的沉寂。他背起其中一个背包,动作因为左臂的无力而显得有些笨拙别扭。
我背起另一个,右手腕在重量压迫下传来尖锐抗议,我咬紧牙关,用左手调整了一下背带。
老托伦最后看了我们一眼,目光在我缠着绷带的右手和西里斯苍白病态的脸上停留片刻。“保重。”他只说了这两个字,然后转身,不再看我们,拿起他的雕刻刀,坐回壁炉边,仿佛我们只是两个即将消失在风雪中的、无关紧要的过客。
我们推开厚重的木门,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卷起门口的雪沫。最后一次回头,小木屋在雪地中显得温暖而坚实,烟囱里依旧飘着淡淡的炊烟。那是我们短暂喘息过的港湾,如今,我们必须再次投身于冰冷的、充满未知的荒野。
没有告别,没有祝福。我们拉紧斗篷的兜帽,踏入及膝深的积雪中。
最初的几个小时,是纯粹的体力与意志的消耗。积雪吞噬着每一步的力气,寒风像刀子般切割着裸露的皮肤。我们按照地图的指引,沿着一条被积雪模糊了痕迹的、古老猎径的走向,艰难前行。西里斯走在前面,用还算完好的右腿和一根老托伦给的、充当拐杖的粗树枝,努力在深雪中踩出稍浅一些的脚印,让我能跟得稍微轻松一点。但他自己显然非常吃力,呼吸声从一开始就粗重得吓人,伴随着无法抑制的低咳,在寂静的雪原上显得格外清晰。
我紧跟在他身后,努力迈动双腿,右手腕的刺痛和肋骨的隐痛随着运动不断加剧。我们很少说话,所有力气都用来对抗寒冷和脚下的路。
中午,我们在一处背风的巨大岩石下短暂休息,啃着冻得硬邦邦的肉干和黑麦饼,就着雪水吞咽。西里斯咳得更厉害了,他背过身去,肩膀剧烈耸动,然后迅速用雪掩盖了咳在掌心的、带着血丝的痕迹。但我看见了。
“你需要休息。”我说,声音被寒风刮得破碎。
“不能停。”他头也不回,声音嘶哑,“天黑前……必须找到第一个蓝圈标记点。”
我们继续前进。下午,天空再次阴沉下来,细小的雪粒开始飘落,能见度降低。地图上的地形开始变得复杂,我们不得不偏离猎径,在一片陡峭的、布满乱石和倒伏树木的山坡上攀爬。这对西里斯来说是巨大的挑战。他左臂几乎无法提供支撑,全靠右臂和那根树枝,以及我偶尔在后面的推扶。每一次发力,都引发他剧烈的咳嗽和喘息,脸色白得透明。
在一次试图翻越一块光滑的冰岩时,他脚下打滑,左腿无力支撑,整个人向后仰倒。我下意识用左手去拉他,却被他下坠的重量带得一起摔倒,两人滚作一团,直到被一棵倒下的云杉拦住。
雪沫灌进领口,冰冷刺骨。我挣扎着坐起,肋骨折断般的剧痛让我眼前发黑。西里斯躺在旁边,闭着眼,胸膛剧烈起伏,咳得蜷缩起来,半天说不出话。
“西里斯!”我爬过去,顾不上自己的疼痛,扶住他的肩膀。
他慢慢止住咳嗽,睁开眼,灰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狂暴的挫败与怒意。他猛地挥开我的手(动作因为无力而显得绵软),自己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再次因为左腿的虚软而跪倒在雪地里。
“该死!该死!!”他低吼着,用还能动的右手狠狠捶打着雪地,溅起一片雪雾。那声音里充满了对自己无能的愤怒,对这副残破躯体的憎恨,以及对这绝境的绝望。
我跪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发泄,胸口堵得发慌。寒风卷着雪粒,抽打在我们身上。
良久,他停止了捶打,喘息着,将脸埋在冰冷的雪里,肩膀微微颤抖。不是哭泣,是一种更深沉的、无声的崩溃。
我伸出手,这次没有去扶他,只是轻轻放在他因为激动和寒冷而颤抖的脊背上。隔着厚厚的旧斗篷,我能感觉到他骨骼的嶙峋和肌肉的紧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