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托伦哼了一声:“走?就你们现在这样,出去就是给雪地里的狼加餐,或者给那些黑袍子送上门。”他顿了顿,“我在这儿住了四十年,见过战争,也躲过战争。我不站任何一边,只想过清净日子。但……黑袍子最近在山另一边活动,不太平。”他看向我们,“在我这儿,可以暂时躲躲。但规矩是:不准用魔法引来注意,不准透露我这里的位置,伤好了立刻离开。还有,”他目光落在我脸上,“这姑娘需要长时间静养,尤其是手腕和骨头。你,”他看向西里斯,“你的内伤和黑魔法侵蚀更麻烦,不好好处理,会落下永久的病根,甚至……活不长。”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平淡,却像重锤砸在我心上。我看向西里斯,他依旧闭着眼,但睫毛颤动了一下。
“我知道。”西里斯低声说。
老托伦不再多说,继续雕刻他的木头。屋内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雕刻刀的沙沙声,和我们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
接下来的日子,在小木屋里缓慢流淌。时间仿佛被屋外的风雪和屋内的温暖拉长了。老托伦话不多,但行动利落。他按时给我们换药,准备食物(虽然简单,但足够果腹),确保壁炉不熄。他偶尔会出去检查他布下的、预警野兽和陌生人的简单陷阱,带回一些新鲜的猎物或消息——大多是附近并无异常,但远处时有可疑的黑影掠过天空。
我和西里斯的伤势在缓慢地、极其缓慢地好转。我的肋骨疼痛减轻,可以稍微活动。手腕的伤口结了痂,但内部的滞涩感和偶尔的刺痛提醒着后遗症的存在。西里斯的高烧退了,左臂的肿胀消了一些,颜色从骇人的黑紫转为暗红,但腐臭气并未完全消失,活动依然受限。他最麻烦的是咳嗽和呼吸问题,并未因退烧而明显改善,只是发作得不那么频繁剧烈了。
我们被允许在屋内有限活动。大部分时间,我们各自靠在壁炉边,裹着毛毯,看着火焰发呆,或者闭目养神。交流依旧很少,但一种奇异的安宁感,在这与世隔绝的木屋里滋生。
有时,西里斯会看着窗外连绵的雪山和灰蒙蒙的天空,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雷古勒斯?战争?还是他自己不可知的未来?
有时,我会试着用左手做一些极其简单的动作,比如整理毛毯的边角,或者帮老托伦递一下晒干的草药。每一次尝试,都让我更清晰地意识到右手可能永久失去的灵巧。
老托伦对我们之间那种沉默的、深刻的羁绊似乎有所察觉,但他从不探问。只是有一次,当他看到西里斯因为咳嗽而痛苦蜷缩,而我下意识伸手想去抚他后背却又僵住(因为肋骨伤)时,老人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转身去熬了更浓一点的止咳药汁。
这是一个短暂的、偷来的喘息。我们知道,战争还在外面继续,食死徒可能仍在搜寻,我们的伤远未痊愈,未来一片迷雾。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座雪山深处的小木屋里,我们有遮风挡雪的屋顶,有温暖的火,有果腹的食物,有彼此无声的陪伴,还有一位看似冷漠、实则提供了最关键庇护的老人。
活下去,似乎不再是一个遥不可及、需要拼尽每一分力气去搏杀的目标,而变成了一种可以触摸的、带着毛毯粗糙触感和肉汤热气的日常。
这份日常脆弱得如同冰面上的裂纹,不知何时会彻底破碎。但至少,我们抓住了它。
在又一次帮老托伦接过他递来的、热气腾腾的药碗时,我的指尖碰到了他粗糙温暖的手掌。老人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西里斯接过我递给他的药碗,指尖相触,短暂而冰凉。他抬起眼,灰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炉火,深处那抹属于布莱克的桀骜和锐利,在病痛和疲惫的磨蚀下,似乎沉淀成了某种更沉重、也更坚韧的东西。
我们安静地喝下苦涩的药汁。
窗外,风雪似乎暂时停歇了。一缕罕见的、苍白的冬日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却充满希望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