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尔士的村庄名叫“格温内斯之息”,坐落在终年云雾缭绕的山谷深处,只有一条被魔法巧妙隐藏的碎石小路与外界相连。这里的时间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空气清冷潮湿,弥漫着苔藓、湿木头和远处羊群的气味。战争的声音被重重山峦隔绝,只剩下风声、溪流声和偶尔的鸟鸣。
我被安置在村庄边缘一栋爬满藤蔓的石头小屋,属于一位寡居的、耳朵不太灵光的老女巫莫甘娜。她话不多,只是默默为我准备好简单的食物和干净的床铺,大部分时间都在照料她屋后那片小小的、却生机勃勃的魔法草药园。
这里确实是休养的好地方。过于好了。好到让人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那个硝烟弥漫、生死一线的世界彻底脱节。安全屋每周会派一只疲惫的猫头鹰送来简短的、经过审查的战报摘要和基本补给,内容千篇一律:某处发生袭击,伤亡若干;凤凰社进行了反击,成效有限;局势依然严峻。这些铅字无法传递真实的血腥与焦灼,只像远处沉闷的雷声,提醒着风暴仍在继续,而我已置身于风暴眼虚假的平静中。
我的右手腕伤势在清冷空气和莫甘娜提供的、品质普通的草药敷料下,缓慢地愈合着。但正如圣芒戈治疗师所预言的,留下了明显的后遗症。手腕无法完全伸直或灵活转动,握力大减,指尖对魔力的细微感知变得迟钝。我试图用左手练习一些基础的魔药制备,但进展缓慢,成品效果远不如前。更多的时候,我只是坐在小屋门前的木阶上,看着山谷里变幻的云雾,或者帮莫甘娜做一些极其简单的、不需要太多技巧的园艺活。
胸口的银戒指,成了我与过去唯一的、沉默的联结。它贴着皮肤,冰凉,但在体温下会渐渐染上一点暖意。我有时会无意识地握住它,粗糙的纹路硌着掌心。它没有再次闪烁过防护的光芒,仿佛里面的魔力也随着它的主人一同沉睡了。
关于西里斯·布莱克的消息,变得更加稀少和模糊。猫头鹰带来的战报从不提及个人情况。我只能从偶尔来访(间隔很长)的、负责这一片区的凤凰社联络员(一个总是行色匆匆的年轻男巫)那里,听到只言片语。
“布莱克?哦,他好像醒了……有一阵子了。”联络员一边清点着莫甘娜上交的草药,一边心不在焉地回答我的询问,“具体情况不清楚,圣芒戈保密。听说……状态不太好,需要长期疗养,肯定没法回前线了。”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你也别想太多,好好养伤。战争……总需要人付出代价。”
代价。我的右手腕。西里斯的健康。无数人的生命。轻飘飘的两个字,承载着难以估量的重量。
醒来,但状态不好。无法回前线。这些话在我脑海中反复回响。我试图想象醒来的西里斯会是什么样子。是躺在病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还是因为伤痛和无力而变得暴躁易怒?那个骄傲的、仿佛永远燃烧着不羁火焰的西里斯·布莱克,该如何面对一具需要依赖魔药、无法再肆意奔跑战斗的躯体?
我发现自己无法清晰地勾勒出他的面容了。记忆中的他,总是动态的:靠在霍格沃茨墙边挑眉的样子,在黑暗甬道中背靠着我的紧绷感,在阁楼里咳得蜷起身子却依旧固执的眼神,还有最后那个雨雪之夜,嘴角那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疲惫而遗憾的弧度……这些碎片化的影像,在威尔士山谷过于宁静的背景下,开始褪色,变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观看的旧默片。
我开始长时间地沉默。莫甘娜并不在意,她本身也活在一种安静的节奏里。村庄里的其他居民(大多是老人和少数为了躲避战争而来的年轻家庭)对我这个外来者保持着礼貌而疏远的距离。我渐渐习惯了这种寂静,习惯了手腕每日清晨醒来时熟悉的僵硬和钝痛,习惯了胸口那枚戒指冰凉的触感,也习惯了内心那片日益扩大的、空茫的沉寂。
有时,我会梦见那枚戒指变得滚烫,烫得我胸口发痛,然后惊醒,发现它依旧冰凉。有时,会梦见右手腕的伤口突然崩裂,鲜血染红了一切,而我在血泊中怎么都找不到那枚戒指。更多的时候,是无梦的沉睡,或者醒来后,对着灰蒙蒙的晨光,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仿佛连呼吸都需要耗费额外的力气。
格温内斯之息的冬天来得早,山谷很快被白雪覆盖,一片死寂的洁白。猫头鹰来得更不规律了,补给也时有时无。村庄里开始传言,外面的形势越来越糟,黑魔王的势力似乎在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