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大婚的热热闹闹渐渐淡去,刘启也终于收了心,重新拾起储君该有的本分。
每日晨起上朝听政,回宫处置东宫庶务,接见臣属、阅览奏疏,作息规整,行事沉稳,俨然一副勤勉储君的模样。
满宫上下见状,无不暗自点头,连原先有些微词的老臣,也都放下心来——太子并非沉溺温柔、不思进取的昏聩之辈。
窦漪房听着底下人的回禀,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只觉得先前是自己多虑,栗妙人非但没有魅惑太子,反倒还能规劝他端正品行,越发觉得这个太子妃选得没错。
只有刘启自己心里清楚,他能这般安心在前朝忙碌,正是因为身后有栗妙人。
她懂事、知分寸、从不缠磨哭闹,安安静静守着东宫,把一切打理得妥帖妥当,让他全无后顾之忧。
越是如此,他心里对栗妙人的依赖与疼惜,便越深一分。
这日午后,日头正好,暖融融洒在东宫庭院里。
刘启去了前殿处置公务,栗妙人独自一人留在寝殿偏阁。宫
人都被她遣到外头守着,四下安静,只偶尔有风拂过窗棂,轻轻作响。
案上摆着一张古琴,是前几日宫里按太子妃规制赏下的,桐木琴身,纹路细腻,一看便知是上品。
栗妙人静坐琴前,素手轻抬,指尖缓缓落在琴弦上。
她会弹琴,这件事,整个宫里没有人知道,连刘启也毫不知情。
上一世她在封地独居之时,日子漫长无趣,深宫寂寥,无人说话,便悄悄在外头寻了琴师,一点点学了这门技艺。
那时无人过问,整日对着空院高墙,唯有琴声能打发无边孤寂,也能把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不甘、烦闷,全都藏在弦音里。
偌大的封地院落,常常静得只剩下她一人的呼吸声,漫漫长夜,唯有一张琴,能陪她熬过那些无人问津的岁月。
她从不敢在人前弹奏,更不敢让任何人知晓自己会抚琴,在那样卑微的处境里,多一分才情,便多一分被人忌惮的风险。
琴声,是她藏在心底最隐秘的慰藉,也是她无人可见的脆弱。
指尖轻拨,第一声琴音缓缓流淌而出,清泠、孤寂,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涩意。
栗妙人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面上平静无波,心底却早已翻江倒海。
她弹的,是上一世最常弹的那支曲子,没有名字,没有章法,只是她随心而奏,将所有无处安放的情绪,都揉进了弦音之中。
琴音初时平缓,如流水淌过青石,安静得近乎漠然。
可渐渐地,调子越转越低,越弹越沉,像是压了千钧重量,每一声都敲在人心最软、最痛的地方。
她想起上一世在封地的孤寂,无人相伴,无人怜惜;
想起初入东宫时的惶恐,步步惊心,如履薄冰;
想起刘启曾经的冷淡与疏离,想起他听信谗言时的不信任;
想起馆陶长公主居高临下的轻蔑,想起王娡温柔面具下的阴狠;
想起她拼尽全力生下刘荣,以为抓住了一生的依靠,最终却只能看着儿子被废、被诬陷、在绝望中自尽;
想起冷宫里那暗无天日的岁月,残灯破窗,一身病痛,满心绝望,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
那些被她死死压在心底的画面,在琴声响起的瞬间,尽数涌了上来。
凭什么?
琴音越颤越急,弦音微哽,似有泣声藏于其中。
栗妙人鼻尖一酸,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
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可眼泪却不听话地滚落,一滴滴砸在琴弦上,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又顺着琴身滑落,滴在青砖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不是在弹琴。
她是在弹上一世的苦楚、不甘、绝望。
这一世,她是风光无限的太子妃,是刘启心尖上的人,人人都敬她、畏她、羡她,可没有人知道,在她光鲜亮丽的外表下,藏着一具被前世血泪浸满的灵魂。
她看似拥有一切,可午夜梦回,她依旧是那个在冷宫里等死的卑微姬妾,依旧是那个失去孩子、痛彻心扉的母亲。
眼泪越落越凶,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她不想哭,不能哭,更不该哭。
在这深宫之中,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只会暴露脆弱,引来祸患。
可此刻,在这无人打扰的偏阁里,在这熟悉的琴声里,她再也撑不住那副无坚不摧的外壳。
“妙人?”一声轻唤,猝不及防地从门口传来。
栗妙人浑身一僵,指尖猛地一顿,琴音戛然而止。
她慌乱地抬头,泪眼朦胧中,看见刘启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一身常服,眉眼间满是错愕与慌乱,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他处理完公务,心里一刻也放不下她,便提早离了前殿,轻手轻脚往寝阁而来,本想给她一个惊喜,却不想刚到门口,便听见了悲切至极的琴声。
那琴声太苦,太痛,太孤寂,听得他心口莫名一紧。
再走近一看,竟看见她垂首落泪,纤肩微颤,平日里明艳张扬的眉眼,此刻被泪水浸得通红,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琉璃。
刘启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
平日里,她或是明艳大方,或是端庄守礼,或是温柔体贴,永远带着一身耀眼的光芒,仿佛什么困难都打不倒她。
他从未想过,这样的栗妙人,也会有如此崩溃落泪的一刻。
他快步走到她身前,蹲下身,眉头紧紧蹙起,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他想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又怕惊扰了她,只能将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带着小心翼翼的慌乱:“怎么了?为何一个人在这里哭?是谁惹你委屈了?还是哪里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