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非不愿提携亲眷,只是长姐次次都这般理所当然,将他身边紧要位置视作她府中私物,全然不顾他身为储君的权衡与忌讳,次数多了,终究叫人心中不畅快。
栗妙人将他这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机会来了。
她依旧坐姿端正,眉眼明艳含笑,只微微往刘启身侧倾了半寸,声音柔得几乎贴在他耳畔,无半句评判,无半句挑拨,只似寻常贴心叮嘱:
“殿下身边的近职与京营差使,向来都是陛下亲自过问的地方呢。”
刘启眸光轻轻一沉,侧眸看向她。
栗妙人却不与他对视,只垂眸轻抚着裙角绣线,语气轻软得像一阵风,全然是替他忧心的体贴:“臣妾不懂朝堂规矩,只是想着,这些位置要紧,殿下行事,总要四平八稳,才好堵住外头那些无端的闲话。”
她说完便立刻收声,重新挺直脊背,恢复成端庄得体的太子妃模样,再不多提一个字,不指一个人,不留半点挑拨的痕迹。
没有指责馆陶,没有议论越界,没有点破安插人手,甚至连一句抱怨都没有。
可那层意思,却精准落进刘启心底——京营是父皇严控之地,长姐这般开口,是在为难他;
安插至亲近前,会被人视作外戚干政;她只顾自家亲眷,从未想过他储君的处境与名声。
刘启眉心那点浅烦,瞬间沉成了真切的顾忌。
妙人从不说长姐半句不是,却处处都在替他的体面、储君的威严、宫廷的忌讳着想。
而他这位一母同胞的亲姐姐,心中从来只有自家驸马府的荣辱,从未真正顾及过他半步难处。
馆陶见刘启沉默不语,还以为他是在思忖如何应允,依旧笑意盈盈:“弟弟,不过是举手之劳,那孩子是自家至亲,放在身边也放心,总比用那些不知根底的外人要强。”
她越是说得理所当然,刘启心中越是不适。
他缓缓抬眼,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长姐,京营职务关乎宫防安危,皆是父皇亲自钦定,孤身为太子,不可随意私下调换,坏了规矩。若是寻常闲职,孤自然愿意帮衬,可此事,孤不能应。”
馆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她万万没有想到,刘启会当众拒绝她。
往日里,她但凡开口,刘启即便心中不愿,也会给她几分颜面,今日栗妙人在旁,就直接驳了她的面子,连至亲的情面都不顾了?
馆陶心头火气翻涌,却又不能在东宫发作,只能强压着怒意,勉强笑道:“弟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职位,何必如此较真……”
“职位虽小,规矩甚大。”刘启淡淡打断她,语气不变,却已带着几分疏离,“长姐,孤身为储君,当以身作则,不可因私废公。往后若是寻常家事,孤随时欢迎长姐过来,若是朝堂人事,长姐便不必再提了。”
一句话,划清界限,也堵死了馆陶所有的求情之路。
馆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坐在椅上,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抬眼狠狠瞪了栗妙人一眼,心中笃定,定是这个女人在刘启耳边吹了枕边风,不然她的弟弟绝不会如此对待自己。
栗妙人迎上她的目光,唇角笑意不变,明艳大方,眼底却一片冰冷。
馆陶,你尽管恨,尽管怒。
你越是失态,越是骄横,在刘启心中便越是不堪。
上一世你加诸于我的所有痛苦,这一世,我会一点一点,全部讨回来。
我不会亲手伤你分毫,我会让你自己一步步踏入深渊,自作自受,永世不得翻身。
还有你的女儿陈阿娇,她母亲欠我的,她也要一并偿还。
馆陶再也坐不下去,起身拂袖,语气生硬:“既然殿下执意如此,姐姐也不强人所难。宫中还有事,我就先回府了,改日再来探望。”
她说完,不等刘启挽留,便带着一众宫人内侍,气冲冲转身离去,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身狼狈与火气。
待馆陶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门外,前殿之中才恢复了安静。
刘启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栗妙人立刻起身,走到他身侧,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心温暖柔软,声音轻柔体贴:“殿下可是心烦了?”
刘启反手握住她的手,顺势将她拉到自己怀中坐下,眼底满是动容与庆幸:“还是妙人懂我,知我顾虑。长姐她……性子太急,也太骄纵,事事都想顺着自己的心意,从未想过孤身处风口浪尖,半步都错不得。”
栗妙人顺势往他怀里靠了靠,抬手轻轻抚着他的胸口,一下一下,缓着他心头的滞闷,语气温和大度,全无半分挑拨之态:“长公主是殿下至亲,自幼在皇后娘娘跟前娇养,性子直率些也是有的。殿下别为这些小事郁结在心,伤了身子,也伤了姐弟情分,叫皇后娘娘悬心。”
她不说馆陶一句不是,只一味替他宽心、替馆陶开解,可每一句,都在悄悄印证——馆陶任性、不懂事、不顾及他。
刘启被她这般温顺妥帖地安抚着,心头那点烦躁竟一点点散了去,只觉得怀中人身子柔软,气息安稳,比这深宫之中任何一处都更让他安心。
他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顶,声音里带着几分卸下防备的依赖:“有你在身边,孤什么都不怕。旁人不懂孤,你懂,便够了。”
栗妙人静静依偎在他怀中,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心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她不再多言,只安安静静陪着,用最亲近的姿态,将他所有的情绪都揽在自己身上。
越是这样不争不辩、体贴入微,刘启便越觉得她通透懂事,越觉得馆陶骄纵越界、只顾私利。
一丝极淡的隔阂,悄无声息落在心底,只待日后慢慢生根。
栗妙人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怀中这片温暖,她要牢牢攥住。
眼前这个人的信任与依赖,她要一点点占尽。
馆陶母女前世加诸在她身上的一切,她不急。
她会陪着他,顺着他,懂他,慰他,直到他自己亲手,将那些曾轻贱她、践踏她的人,一一推开。
窗外春风轻拂,殿内暖意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