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皇后淡淡颔首,示意身侧宫人:“去,将此事传谕东宫,记入玉牒,不必再拖。”
宫人领命而去,动作迅疾,半点不曾耽搁。
不过半日,太子新定太子妃一事,便在宫中风声传开。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快传入御书房,落入皇上刘恒耳中。
刘恒正在批阅奏折,听闻内侍禀报,手中朱笔一顿,墨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团刺眼的黑。
他沉默片刻,周身气压骤然沉冷,字字冷硬:“你说什么?皇后擅自做主,给太子定下了太子妃?”
内侍吓得伏地不敢抬头:“是……是长乐宫传出的旨意,已记入玉牒,诏告东宫,名分已定。”
“好,好得很!”
他没有拍案,没有怒喝,只是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复杂难言的沉郁——有意外,有不甘,有被欺瞒的涩意,却独独没有对窦漪房的狠厉。
他与她夫妻数十载,他了解她的隐忍,更明白她的底线。
她从不多事,可一旦出手,必是为了儿子,为了后宫,为了他这个帝王不必陷入荒唐非议。
内侍战战兢兢不敢言语。
刘恒终是轻轻起身,语调平静,却压着极沉的倦意:“去长乐宫。”
他没有怒气冲冲,只是步履沉缓。殿门推开,窦漪房端坐其上,神色平静,早已等候。
刘恒望着她,许久才轻轻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涩然:“你都知道了,是吗?”
窦漪房起身,微微垂眸,语气依旧恭敬,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坚定:“陛下,太子已至年纪,当立正妃,稳固国本。此女家世清白,性情稳妥,与太子两情相悦,由臣妾定下,于国、于家、于陛下清名,皆是好事。”
她没有挑明,却句句都在点他:你若将她纳入后宫,便是乱了辈分,污了声名;
可她做太子妃,便是两全其美。
刘恒喉间微哽,心里又气又无奈,却偏偏舍不得对她重言一句。
他对这皇后,有敬,有爱,有几十年相扶相持的情分,栗妙人是新近心动的念想,可窦漪房,是刻在骨血里的枕边人。
“朕知道你是为了大局,”他声音放轻,带着几分疲惫,“可朕……你也半点不肯让吗?”
一句话,道尽帝王的不甘与柔软。
窦漪房抬眸,目光平静望着他:“陛下,臣妾是皇后,不能看着陛下,因一己心意,乱了后宫,误了储君。”
刘恒久久未语,心头那点火气,被她这几句温和却坚定的话,一点点按了下去。
他气的是被联手瞒住,不甘的是心动之人成了儿媳,可对眼前这个与他相守半生的女人,他终究是狠不下心,也凶不出声。
最终,他只是轻轻叹了一声,那声叹息里,有无奈,有妥协,还有几分对自己的自嘲。
“朕知道了。”他转身,没有再怒,没有再争,只是背影显得几分沉郁,“你既已定了,便依你。”
走出长乐宫的那一刻,刘恒心头郁气难平,却无处发泄。
他不能怪窦漪房,更不能罚她,那股子憋闷与失落,便只能下意识落在了太子刘启身上——不是暴怒苛责,而是连日里的冷淡、挑剔、借事提点,是帝王式的、不动声色的迁怒与施压。
刘启心下了然,始终躬身领受,不辩不言。他懂父皇的隐忍,更懂父皇对母后的情分。
而城外别馆之中,栗妙人早已将另一手棋,稳稳落下。
她唤来春杏,轻声询问王娡的安排,语气沉静无波:“青禾已经去了?”
春杏低声应道:“是,已按姑娘吩咐,以无家可归的身份入了王娡府中,做她身边的贴身丫鬟,无人起疑。”
栗妙人微微颔首,递过去两支新珠钗,春杏也不作客气。
她指尖轻叩桌面:“告诉她,不必轻举妄动,只需静静看着。王娡家中变故、心绪动静、是否与宫外或皇城之人往来,一一记清,悄悄传回。”
上一世的痛她记得太清楚,王娡的路她更是不敢奢望。这一世,她不主动害人,却绝不会再给对方半分靠近刘启的机会。
“青禾是我们从江南黑市带回的心腹,嘴严、心细、可靠,”栗妙人声音轻淡,却带着笃定,“有她在,王娡但凡有一丝入宫的念头,我们便能第一时间知晓。”
春杏应下:“明白。”
窗外日光渐暖,皇城之中,帝后未再争执,却已是无声冷战;皇上对太子淡淡迁怒,却未伤根本;而栗妙人端坐别馆,心静如水,步步为营。
太子妃之位已定,前世隐患已防,身边有人相护,心底有计可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