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陌总是在噩梦中看到李未白,那个看起来有些阴郁孤僻但笑起来很温暖的少年,与李游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她与李未白的尸体同处一室时,不曾意识到那座曾被她视为避风港的山,已经悄无声息地崩塌在她眼前。
她的世界在那一刻天翻地覆,但她毫无所觉,直到狂风毫无阻碍地吹进来,她才惊觉山在不此处了。
在人前永远镇定自若的江一念,这么久以来一直伪装着玩家,是怎样如履薄冰的心情?
独自一人守着李游死去的秘密,没有了后盾和支撑的她独自面对复杂而危急的局势,又该是怎样的煎熬?
莫陌再无法像以前那样,理所应当地依赖方士和江一念。
她也不知道要如何面对那个始终沉默巡弋在阴影中的「狂犬」。
是仍像过去那样将他看作一只理智的野兽,还是看作记忆中那位竹医生?
这位在现实中以拯救生命为己任的医生,又是如何看待末行中的自己的?
他那双会在黑暗中反光的眼睛凝视着竹序川的时候,在想些什么呢?
那些在过去的莫陌看来极为温和无害日常,在揭露了真相之后,露出了其尖锐而残忍的本质。
在成为信使之后,莫陌开始少言寡语,只有这样,才能少说少错。她觉得自己挺没用的,为了保守秘密,竟然只能选择这么笨的方法。
知晓一切秘密的方士,为什么可以那样游刃有余呢?
她真是好厉害。
莫陌想。
想着想着,鼻子就发酸。
她果然很没用,连不说话都保守不好秘密。
竹序川说小区的气氛好像变了,小莫队长你也感觉到了吧?
莫陌看着他,恍惚有那么一刻,好像站在这里的人是方士,而问出问题的是自己。
原来,方士看着她的时候,是这样的心情啊。
“少想些有的没的,老老实实在广播室待着,外边的事跟你没关系。”莫陌说。
小区的气氛确实变了,人们看着彼此的目光变得警惕和提防,曾经来自各自据点的玩家们开始频繁地聚在一起。
普通人看待玩家的目光也变得不一样了。
莫陌感觉到这个被她视作家的地方,正在从内部生出裂痕,摇摇欲坠。
直到矛盾彻底爆发的前夜,莫陌看到刘倬把巡卫的岗位全部换成了自己的心腹时,什么都不需多说,她也明白即将要发生什么。
似乎所有人都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侦查组一组的杜冯来找莫陌,神色凝重地告诉她明天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插手。
“所以,你要站在那边吗?”莫陌问道。
杜冯没有回答。
这位曾经与她并肩作战、交托生死的战友,此刻却不是她的同盟。
杜冯走后,刘倬来了,他说了同样的话。
“小莫,明天无论发生什么,先保证自己的安全。明白吗?”他疲惫而严肃的脸上,带着深深的担忧。
莫陌不再去想如果方士还在会怎样,因为方士已经不在了,一切的答案和结果,只能由自己给出。
未来将会如何,大家会走向哪里,没人知道。
只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过去的生活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政变在预料之中爆发了,几名骨干玩家带着暴力武装包围了居委会,人们调转枪口指向彼此,前一天还在一起值班的同事今天变成了敌人。
刘倬的武装早已埋伏在暗处,随时待命。
而莫陌一如既往地在高处观察,架着她最贵的那把弩,只不过平时她的瞄镜对准的是丧尸,而今天对准的是人。
这把弩是方士送的,从工地的恶意玩家手里缴获的,威力惊人,射程极远,只是弩箭数量有限,她一直不舍得用。
她的队员也都沉默地隐匿在黑暗中,随时准备战斗。
今天可能会死很多人。
然而预料之中的流血冲突并没有发生,它以一种极为突兀又意料之中的方式结束了。
领头的几人刚发表完自己的竞选纲领,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就在狂犬的念力下原地爆成一团血雾。
玩家们引以为豪的技能,在真正的高位压制下,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像蚂蚁一样,轻而易举地被碾碎了。
全场一片死寂。
而春风小区的新秩序,就在这或恐惧或震撼的静默中确立了。
在政变的第二天,参与这场动乱的主要领头成员被当众处决,随即尸体被食人藤卷入地底。
性质恶劣的从犯被驱逐出小区自生自灭,剩下的人罚役的罚役,撤职的撤职。
江一念酷烈果决的手腕立竿见影,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人噤若寒蝉。小区的权力重新洗牌,所有的部门岗位都完全控制在居委会的人手中。
她已然成为了名副其实的新的滨海暴君。
除此之外,一切照旧。
暴力会解决一切问题吗?
不会。
但他们别无选择。
有人说,如果李主任还在就如何如何的,诸如此类的话不绝于耳。
江一念置若罔闻,她的工作只有一件,那就是尽量保证小区居民还能见到死区第二天的太阳。
胡昕说你好像变了。
江一念揉了揉太阳穴,瞪了他一眼。“你老婆忙得都要死了,你还有时间来文绉绉地犯矫情,显然是工作不饱和。滚过来把物资单重新核对一遍。”
好吧其实也没有变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