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李瑺玉果然没有再来探望林七竹,只托了一个小巫医来送汤药。
她松了口气,猜测昨日自己的话多少还是伤到了对方,但这对李瑺玉来说,未必不是好事。
坐在窗前,她思考着枢歇墓的事情,冬日阳光温暖,竟有种偷得浮生半日闲之感。视线里走过一个小小的身影,她微微探出窗外,唤道:“阿黍。”
然而小姑娘好似没有听到她的名字,正一瘸一拐地朝着前方的林子里走去。
她想起方才小姑娘苍白的脸色,犹豫了片刻,还是起身跟了上去。
阿黍瘸腿,脚程并不快,本应很快就追上,可进了林中,却怎么也不见对方身影。
林七竹心生犹疑,转身要原路返回,就见晨间雾霭里影影绰绰一道窈窕人影,正步履翩翩朝她走来。
“林念念。”
待人影走近,雾霭渐渐退散,露出对方真容。林七竹皱了皱眉,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七竹师姐,真巧啊。”
林念念步履款款,看着林七竹的目光盈盈带笑,但是这笑意中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挑衅。
“不巧,我还有事,先走了。”林七竹不欲和她纠缠,越过她就要离开,行至她身侧却被一只手臂拦住。
“我们师姐妹好不容易单独说说话,师姐怎么才见到念念就要走,难道是还在那日海上之事生念念的气?”
林七竹道:“我是真的有事在身,有什么话下次再说。”
“师姐是想找那个叫阿黍的小姑娘?”
林七竹猛然转头看向她。
林念念掩唇一笑,道:“师姐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可没对那小姑娘做什么,她现在应该在术合弈那傻小子屋子里互诉衷肠呢。”
林七竹皱眉,阿黍和术合弈在一起,那她刚才看到的是谁早已不言而喻。
林七竹道:“是你引我来的?”
林念念勾了勾唇:“我也没想啊,师姐连这么简单的化形术都无法勘破,你这个教主当的是不是太废物了?”
挑明的鄙夷,是连装也不装了。林七竹察觉到危险,偏偏在这千年之前,鸩月轮不知为何不出现了,以她现在的修为想要空手对付林念念,根本没有胜算。
瞥向林念念身后的林道,她一边规划着逃跑的路线,一边故作镇定道:“藏云宗从未教导化形术,你是从哪里学到的?”
林念念觉得荒唐:“师姐你这脑回路可真奇怪,都这个时候了,还管我从哪里学的化形术?还是多担心担心你自己吧,毕竟今日之后,你可就没机会再魅惑师尊了。”
林七竹道:“你想杀我?就为了一个男人?你应该知道我对李瑺玉没有男女之情,我根本不想被搅进来。”
“不对,你错了,这一切当然和你有关。”林念念幽幽打断她,面若冷霜盯着虚空,似乎在盯着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你看过话本吗?在我那个世界里有许多狗血话本,里面的女主角一边喊着不要和男主角再有瓜葛,一边却和男主角纠缠不休,看起来是被迫,但实则是因为作者不公,选了她当主人公,只要这个主人公活着,最后就总能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她撩起耳边碎发,不知何时,那双林七竹熟悉的眼睛笑起来,已带着冷静的残忍:“说来也不怕师姐笑话,我曾以为,我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可后来我发现我错了。你一个平庸无能,连金丹都结不了的废物,却能被仙门首尊收养。渡劫失败,早就应该身死道消,居然还能够醒来。明明被师尊亲手所弃,到头来却是被他藏在心底的人?
你看似受尽苦楚,实则身负主角光环,所有的一切都在为你得到最好的东西铺路!这岂止是不公,简直是可笑了,我要是还傻乎乎的扮演炮灰,不是太傻了吗!”
“你是这么想的?”
“我就是这么想?我不该怎么想吗?”
林七竹被她这番言论震撼,难道这个师门就没有一个正常人了吗?李瑺玉如此,林念念也如此,不找一个能背负怨念的人,就活不下去了吗?
林七竹深吸一口气,道:“可林念念,这个世界不是话本。你那么多年的潜心修行,你的天赋,你的除魔卫道不是假的。你名声赫赫,中洲仙门那么多人敬仰你,钦慕你,他们不知道我的名字,却能为得你青睐前赴后继,如果这真的是一个话本,这难道不算主角?你的人生难道只有得到李瑺玉才算有价值吗?”
“你不要跟我说这些,好像你真的是我师姐,有资格教导我一样。我来的地方比你们这里意识先进千百倍,我比你更知道男人无用,可是只有李瑺玉!只有李瑺玉——”
她猛地噤声,林七竹皱眉:“只有他什么?”
林念念胸膛起伏,气息不定,须臾,眼中疯狂退却,道:“只有他,能助我得我我想要的一切。”
她转过头来,轻声笑道:“你以为我愿意天天去和那些丑陋恶心的魔物打交道?若不是师尊耳提面命,日日在我耳边说什么要以天下苍生为己任,若不是要他多看我一眼,我凭什么放弃藏云宗安逸的生活东奔西跑?我为了他做了那么多,他却只把我当做手里的一把剑,我怎么能甘愿!”
林七竹默了默,道:“那你想过卫意如吗?你为了李瑺玉而偏离本心,有没有想过那些爱你敬你的人?在他们的故事里,你不是炮灰,也不是手中剑,你就是唯一的主角。”
林念念神情微滞,轻蹙的眉头落下,然而只是一瞬的茫然,下一刻,她轻轻笑了一声,冷冷道:“可惜,他还不够格。若有一天,他能超越师尊,成为天下第一强者,我或许会考虑一下他。”
林七竹恍惚地看着眼前人。
她忽然明白过来,林念念想要的,或许也并非李瑺玉,她爱的是极致的权。谁站在顶峰,她就痴迷谁,谁能给她带来刺激,她就爱谁。
话已至此,林念念露出个松了口气的表情,转过头来望着她,撒娇一般:“所以好师姐,同门一场,你就让让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