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瑺玉知道她的想法,默了默,道:“我已将身上所带的丹丸尽数交给他们,巫术诡妙,也说不准后面会有什么转机。”
林七竹也知道不能强人所难,唯有默然。
二人回到小屋,李瑺玉却没有离开,而是跟着进了屋。林七竹脱掉披风,尚未整理,旁边一双手便顺势接过,展开挂上一旁的衣架。
怔然间,李瑺玉已经从屋外提进小碳炉,用铁钳轻轻翻动炭火,他今日的打扮没有大袖,动作便不似往日温吞优雅,更显利落爽快。
然而林七竹看到他忙前忙后,心中只觉滋味微妙。有一瞬间,面前的人似乎和记忆中的黑衣少年身影重叠。
千花寨小小的院落中,那个自称储湘的少年也曾这样照顾过她。
那是前年的隆冬,她上山采药时误食毒草,差点没气,原封长老来看过,下了几贴药,给她了放血,却仍是高热不退。
迷迷糊糊间,她记得自己醒来过,透过被风雪掀起的门帘,能看到少年鼻尖冻得通红,仍坚持着坐在廊下挥动蒲扇煎药。
那几日,她只要晨间醒来,少年便端着青菜白粥出现,趁着她吃东西,将她被子里的暖炉换出来,到了午间,又抱她出去晒太阳。林七竹在竹亭里看书,他便在院子的另一边劈柴喂鸡,偶尔过来给她换一杯茶。
傍晚是段季他们来探望的日子,一群孩子围着她问东问西,储湘便在厨房里准备吃食,不时从窗口探一探这边的情况,若是发现有不听话的小崽子预备爬上林七竹的腿,便会冷不丁地在窗户喊一声。
那时林七竹喘着气,躺在摇椅里颇为懊恼,看他坐在一旁习以为常的模样,叹气道:“这样真讨厌,什么都干不了。”
少年抬眼觑了一眼,低头继续吹勺子里的药,唇角微弯。
林七竹不知道他在暗爽些什么,抢过药碗支使他去烧水,少年便垂下唇角,乖乖起身去了。
现在,眼前忙碌的身影像极了那年冬日在火炉前忙碌的人。赤忱而执着,心无旁骛。
然而只是一瞬,很快她便清醒过来。
沉默良久,她艰难开口:“李瑺玉,你不必这样的。”
他手里托着个暖炉,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林七竹便更明晰道:“你不必模仿储湘。”
他松了口气,笑道:“我就是他。”
“是吗?”林七竹扫视着他今日的打扮,“可李瑺玉并不喜欢一身黑,更不会穿这样的衣服,梳这样的头。储湘是李瑺玉的一部分,但他同时也是李瑺玉最不愿面对、最厌恶的一部分。你从前就不喜欢他,如今又何必强迫自己呢?”
李瑺玉静静听完,却是眼神一暗,受伤道:“小七……是嫌弃我年纪大了,却还要恬不知耻地假装少年郎吗?”
她看着他身上的黑衣。李瑺玉是仙门有名的冰山美人,外貌自是十分优越,然而都说人无再少年,那怕外貌保持年轻,经历太多之人,那双眼睛也是不一样的。
此刻的李瑺玉,一双眼睛冷漠之外总带着一丝沧桑和忧郁。
可储湘不一样,与李瑺玉相比,储湘犹如新生,他对世界的认知是崭新的,单一的。
储湘虽莽撞,却也说明他简单,而这些不复杂,不事故,不会察言观色的特质,正是再纯粹不过的少年心性。
林七竹自然没有嘲讽之意,但是一想到李瑺玉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这样打扮,便觉得无奈和难受。
她道:“我只是想说,不论你做什么,不论你当自己是李瑺玉还是储湘,我都不会喜欢你,所以你不必做这些浪费时间的事情。”
李瑺玉怔然望着她,半晌才眼睫微微颤动,躲开她的视线,若无其事道:“已经午时了,你现在的身体需要好好修养,这个时辰最好还是午休一下得好。”
他站起身,衣带带动床畔的枕头,什么东西掉落在地。
低头一看,是一枚耳坠。
林七竹没有耳洞。
这枚耳环看着有些许眼熟,林七竹尚疑惑怎么会有这东西在这里,旁边的李瑺玉已经比她先一步认出来。
他僵在那里,向来平静无波的眼眸中满是难以置信。
“大概是阿菱落下的,就是那个为我看病的砥族姑娘。”林七竹说着要从他手中将东西拿过来,却被他猛地收回手。
她不解地看着他,李瑺玉背脊紧绷,道:“我先代为收着吧。”
林七竹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皱眉问:“你怎么了?”
然而李瑺玉却别过脸,压抑着心中的怒火,尽量使自己看起来温和:“没什么。我晚点再来看你。”
“李瑺玉……”
原本想说的话都没有来得及说,林七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半晌,重重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