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七竹觉得荒唐,像是听到什么笑话。
她道:“所以呢?你厌我,我就该躲得远远的,你后悔,我就该留下来?李瑺玉,就算你不想当我师尊,你也应该记得你教导过我什么——往事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这是你亲自教我念的!”
她很佩服自己,在脑子已经快转不动的情况下,还能在这里讲道理。
甚至说到这里,她还想起了另一个案例,循循善诱:“何况你修行到今日的境地,何其不易?你看看蜀山晋连真人,他那样一个光风霁月的人,却因为耽于情爱,最终落得个身死道消的结局,难道你想步他后尘?”
一般人听到这样的话,总也该有所权衡了,可李瑺玉却还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像是想从她的表情里解读出什么来。
她还要再接再厉再开口,就听他轻声道:“对不起,我真的,没有办法。”
林七竹一怔,手腕被攫住,抬起头来,对方的额头已经贴上来。
眼前闪过一阵白光,她感觉到身体微微失重,再醒过来时,周遭已经换了一番模样。
李瑺玉还拉着她的手腕,但他们脚下站的地方已经不是清泠泉边,而是一块巨大的、焦黑的岩石。
传送阵?可传送阵的距离不会太远,而南海周边绝对没有这样的地方。
她扭了扭手腕,见对方绝无松手之意,妥协道:“这是哪里?”
李瑺玉声音淡淡的,像是对事物丧失了兴致,却不得不回答:“我的识海。”
林七竹一怔。
空气中有火热的风浪,逆风望去,能看到翻滚的岩浆,极目远眺,看不到这片焦土的边缘。
忽得,身后又起了一道风,转过身去,林七竹瞳孔骤缩。在她身后是一片无尽的雪原,大雪从灰暗阴沉的天空飘落,地面上除了雪就是冰岩。
冷冽的风和灼热的风一左一右,像是战场上交战的两队士兵,互相撕扯、侵占,不止不休。
林七竹的修为只到筑基,还无法探看自己的识海,更遑论窥看别人识海了,可就算她没见过,也知道一个修士的识海不该是这样的炼狱。
她在书上看过,识海是修士最根本的精神力量,牵扯着修士的所有感受,甚至是呼吸,而李瑺玉的识海这般割裂,他岂非时时刻刻都在忍耐着痛苦?
然而李瑺玉却好像早已习以为常,握着她的手来到两地交界处,目光上移,示意她仰头。
林七竹抬头,一眼看到了悬浮于半空中的东西。
那是一颗发出七彩流光的宝珠,不知出了什么问题,珠身上满是裂痕,仿佛下一秒就会七零八碎。宝珠周遭缭绕着黑色的雾气,这些雾气似乎想要通过缝隙渗透进去,却被一阵灵光抵御在外。
“那是什么?”
“我的道心。”
林七竹猛地扭头看向他。
“世人都说我是道门天才,五岁炼气,九岁筑基,十四岁金丹,此后百年如阪上走丸,直登神游之境。”
李瑺玉平静地仰望着那东西,侧脸依旧如同出世的高人,不辨喜怒,语气也依旧平淡。
“然而,只有我知道,我的修行路,早已到此为止了。”
“修行一时受阻而已,修士突破境界时遇到瓶颈不过常事,你何必……”
“小七。”他望着那颗道心,轻轻打断她,“我梦到过你。”
林七竹茫然,那又如何?他们曾日夜相伴,偶尔梦到对方有何奇怪?
他继续淡淡道:“梦里,你在我掌下,以亲密的姿态。”
她一愣,顿时血气上涌,胃里翻腾,忍无可忍一巴掌扇过去。
李瑺玉被她打得偏过头,面上却仍旧没有丝毫波动。
他正过头来,平静的垂下眼睫,居然继续道:“我比你想象的要更早觊觎你,只不过那些想法在起初尚能自控,于是,送你下玉照峰,桃林拒绝,从不敢逾矩。”
顿了顿,他闭上眼:“可是,就在你下峰之后,那些情绪就变得更加肆无忌惮了。我开始无止境的幻想,想着与你亲密,想着不顾世人的看法成为你的道侣,那些或温存,或肮脏的念头总是出现在我梦中,它们像是我身体里的一团烂肉,不停生长,越来越大,渐渐失去掌控。”
他似乎也觉得滑稽,轻声嗤笑:“你提起衍青,可比起他,我其实更愚蠢,更卑鄙。正因为看到他的挣扎,我才越想远离你,可越是远离,心里的不甘和妄念就越来越多,多到让我痛苦不堪,恨不能把它们从身体里剖出来,剁碎、碾烂、烧成灰烬!”
李瑺玉红着眼,眼神逐渐变得神经质,握紧她的手腕,贴近胸膛,自暴自弃一般,坦荡露骨:“暗室里的东西你没有看完,角落的书箱你打开了吗?里面的手札你翻看了吗?我其实期待你看到的,里面有我想你时写下的话,不……其实只有一开始是思念,写着写着,那些墨点都会变成吞噬我血肉的怪物,醒过神来的时候,笔下的文字连我自己也认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