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回应,她又问了一遍:“月宿呢?”
人群里轻轻传来妇女和孩童的哭泣声,南牙眼眶红红的,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林七竹不问了,她看向他们身后的火焰,缓缓朝它走去。人群犹豫了一瞬,还是自动为她让开了一条通道。
通道的尽头站着年迈的原封长老,她站在燃烧的巨木前,沉默地注视着她,目光中充满怜悯。
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空气都变得滚烫,林七竹仰起头,那赤红的火焰已经越来越高,逐渐蔓延过樟树高耸的枝丫,烧向云层,仰头望去,如同连接人间与天空的一道长梯。
这棵古老而巨大的树木已经彻底被掩埋在火光中了。她几乎可以想象,那个人是如何决绝地走进火焰,走进那个他已光临无数次的坟茔。
这一瞬间,她心中生起一些怨恨,可只是一小会儿,那怨恨又变成沉甸甸的无奈。
原封长老杵着长杖走向她,抚摸着她的背,长长叹了口气,道:“他已经走了。”
昨夜,月宿一个人策马而归,身边却没有那个陪他出行的姑娘,原封长老就已经猜到他的打算。
她的孩子终于做出了决定,可是她看得出来,他还在害怕。
起初,她以为他是害怕死亡,可他却那样直白地告诉了所有人自己的打算。小殿下是第一个不同意的,但是不论他怎么哭闹,一向宠溺他的月宿都没有妥协。
他要求所有人回房,换上鹤拓教祭祀用的繁复礼服,捧着火烛,随他穿行山野,唱诵祭祀祝词。
火焰点燃神树的时候,他站在那棵神树前始终没有回头,她忽然明白,他害怕的不是死亡,而是那个姑娘的挽留。
所以,他才这样日夜兼程地赶回来。
转头看向那燃烧的巨木,原封长老的语气里带着遗憾和愧疚:“请你原谅他的不辞而别。”
巨大的樟树在林中犹如一个巨人,沉静默然地注视着脚底的人类,树木燃烧噼啪爆裂的声音盖过了人们的啜泣,也盖过了人们的悲伤。
神奇的是,当那火舌舔过最后一颗枝丫时,那巨大的枝干终于断裂了,它轰然倒下,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雷鸣和闪电。
“轰隆——”
震耳欲聋的雷声响彻长空。
此时此刻的南禺山下,不论是江渚还是南丰,不论是城池还是田野,人们都目睹了空中翻滚而来的乌云。
起初是难以置信,直到一滴雨水落在脸上。先是淅淅沥沥的小雨,不过顷刻,便滂沱起来。
雨水倾斜着浇过大山,破开云层,汇聚在湖泊,流入水渠,灌溉向农田,尽情滋润着即将龟裂的大地。
官吏援笔立就,商人呼朋唤友,农人们从屋子里赤着脚跑出来,手舞足蹈,放声高呼,欢庆万物在此刻恢复生机。
和山下的热闹不同,南禺山在此刻陷入了寂静。
千花寨的人们沉默地站在雨中,他们眼睁睁看着火焰起,又看着它被瓢泼大雨浇灭。
一场祭祀,就这样悄无声息的开始,又悄无声息的结束。
比段季还要年幼的孩子不解地问:“阿娘,月宿阿哥呢?”
大人在面具后低声叹气,拽着孩子的手,转身跟随着众人离开。
人群之外,储湘静静伫立在那里,他盯着林七竹的背影,刚往前迈了一步,却被人拦住。
是住在月宿家隔壁的秋月婶,她在走之前为林七竹留下了一把伞。此刻她看着储湘,摇头道:“让她一个人静静吧。”
储湘犹豫了一瞬,想起那人对他说过的话,半晌,还是渐渐退后,将自己隐藏回树叶的阴影下。
人们相继离开,连原封长老也走了,巨木的灰烬前只剩下林七竹一个人。
雨越下越大,她跪坐在那里,看着雨水冲刷它躯干上的焦炭。
其实,从月宿在南禺山上,第一次开口跟她说想要下山看看开始,她就已经明白,月宿早已决定赴死。甚至,早在她发现他的秘密之前,他就已经下了决心。
或许,从原封长老在森林里抱起那个啼哭的婴儿开始,在孩提时代牙牙学语开始,在第一次听懂大人的话开始,月宿就已经被困在那棵樟树的树洞之中,再也没有出来。
可是没关系,现在他自由了。
燃烧过后的余烬里,一棵新生的绿芽破土而出,伴随着死亡,万物开始轮回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