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韫吃的开心，谢不晦坐在小几对面看着她，慢慢饮茶，眼中也忍不住浮现一抹笑意。

李韫吃完用湿帕净手，与谢不晦对坐闲聊：“现下什么时辰了？”

金乌降落之后，天地无金辉，漫山遍野在白雪映衬之下显现出一种清透寂静的暗蓝色，李韫常常分不清一天时辰

谢不晦回道：“未时三刻了。”他想了想又道：“先前未曾注意，待七日后我去春水城采买时再添一件灯漏，到时即可照明也可计时。”

灯漏？

李韫想不出此间计时的物件是个什么模样，不过买回来自然也就知道了。

太初域的寒冬风雪多达九月，若有能够计时的东西，自然是好。

她捧着茶盏，整个人缩在蓬松的白狐斗篷中，一圈的白狐毛领软和无刺，裹着纤长素白的脖颈一丝风都透不进去，点点头应道：“好啊。”

太初域一天三食，但李韫清晨向来晚起，若要一天三食容易积食生病，便改成了一天两食，最多晌午时如今日这般，多加一道点心。

今日赶工，书册已剩正在抄写的这一本还未完成，李韫想早早抄完，方才一时入迷不觉，吃了些密煎白玉雪果，竟生出几分饿意。

她揉了揉腹部，有些苦恼：“我们晚上吃什么？”

谢不晦下厨，李韫从不指手画脚给人添乱，最多偶尔提一提想吃什么，但这种情况也是极少，因为谢不晦每餐很少会重复，她光是尝鲜都尝不过来。

谢不晦想了想道：“一同换来的还有几只山鸡，不如炖汤吃暖锅可好？”

暖锅不就是火锅嘛，大雪寒天吃火锅最惬意。

李韫弯唇点头：“好呀，我还有三页便全都抄完了，稍后我同你一起去厨房，打打下手。”

谢不晦看着李韫开心得样子，胸腔内如寒雪荒原般呼啸狂风的一角，渐渐风停雪止生出几分宁静安详，他无意识弯了弯唇角。

“雪天大寒，生水触冷，阿韫若抄完书，不妨帮我寻一寻书架上一本游记，回来时只粗粗将那一箱子书收拢，忘了具体放在那里。”

李韫询问：“什么名字？”

“百州行纪。”

李韫想了想，隐约有些印象，但具体放在哪里，却不甚清楚，遂答应下来。

小木屋一楼如今做客厅厢房，二楼花厅居中，原本谢不晦居住的西厢改作书房兼棋室，他如今与李韫一同住在东厢。

李韫习惯在东厢花窗下观景，便在卧房中搁置了一小几，寻常练字作画弹琴下棋还是去西厢较多。

院中东西两侧各有两间厢房，东侧为厨房，西侧为库房，院中那棵桃花树坐落在东南角，只是现下枝叶凋零。

太初域建屋做房也十分有讲究，李韫曾细问过谢不晦，他回道：“建房之前，会由匠人告敬天地，向金乌祈求，圈出一片风雪不侵之地才可。”

李韫隔窗看向院中虽不比屋中暖意熏人，但不需人力便能自消积雪，并化作潺潺流水从房屋两侧预留的青石水道流向院外的神奇景象，心道神奇。

此间依金乌而存，依灵力而生，人们生活古朴但对于李韫而言却没多少不适应，灵力作为新的能源催动了世界发展的另一种方向，同样十分便携。

李韫抄完书约莫申时一刻，谢不晦下楼去厨房，她凭着记忆没费多少功夫便找到了那本《百州行纪》。

约莫三寸厚的一本书，沉甸甸的，她从书架上取下来时还险些砸到脑袋。

书页翻开，却并非李韫所习所写，更不是书铺老板交与她抄书一样的篆字，而是更加横平竖直，勾连皆截断的隶书。

李韫微微一愣，想起书铺老板询问她都会写什么字体时的情景，她尚以为此间唯有篆体一书，却不曾想民间已然发展出许多字体，隶、楷、行、草……

还有几种，甚至是李韫闻所未闻全然陌生的字体。

再问谢不晦为何单单只同她讲篆书，却听她夫君不以为意道：“帝秦立天下之文，以篆为首，凡初习幼字须尊之，其余百术非道之正途。”

李韫没听懂，又看向书铺老板，听人解释一番才彻底明白。

篆字通灵，为百字之基，为修道者尊之。

简而言之，就是能够记载修道修仙的功法以及符术灵器铭文皆是篆字，人家先天就比各种字体高一级，若草木分为凡花灵木，那篆字就是独一档的灵文。

先前一楼西厢的书库之中皆是以篆字为主的书册，李韫翻了翻这本《百州行纪》，看着上面的隶书，依稀记得这是从春水城新购的书籍。

先前有几分印象，李韫寻书没花多少时间，将这本《百州行纪》放置在书案上，便轻声踩着楼梯下楼向厨房走去。

甫一下楼，一股浓郁香醇的热腾鸡汤便扑鼻而来。

这一月落雪如盐，似冰雹而又非冰雹，李韫开门打了个冷颤撑伞，踏着青石板上刚落未化的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大雪茫茫如白雾，可对于此间人而言，这竟然还不是风雪最为狂暴的时节，待到罡风呼啸凝实化刃，暴雪团团轰天而落，才是一年一岁之中最寒冷的季节。

九个月的风雪，不见金辉。

在第三个月的时候，李韫就连院子都不去了，可待到第五个月风雪淫. 虐最甚，就算小木屋中暖炉不息，她还是生了风寒。

一病不起，发热半月，咳嗽不止。

谢不晦衣不解带照顾，一月后李韫风寒终于康复，他将人搂在怀中，感觉她轻了又轻，只能心疼又懊恼亲了亲她的轻蹙的眉心。

“……皎皎。”

他为妻子渡寒冬做足了准备，单是这幢木屋各处便画了不下数十个回灵散灵阵，仅仅是为了妻子能够安然无恙度过风雪，不生寒疾。

妻子尚且不能承受灵力，他便散灵不归，只做凡人，每日尽心为妻子孱弱的身体温补，只盼她能够不卧病榻。

可他的皎皎、他的阿韫、他的妻子，实在太过弱小。

窗前的一阵风又或无意间饮下的一盏凉茶，都能让她久病不愈，沉睡不醒。

这......

如何让他不惶恐。

谢不晦下巴抵着李韫的额头，轻轻拍抚她近来越发消瘦触骨的脊背，李韫风寒已消但精神不济，很快又昏昏沉沉睡去，而她就算清醒也难以瞧见周遭方圆数千里丝丝缕缕的五行灵力宛若旋风一样，汇聚至她身侧。

汇聚到她不事修行的夫君——谢不晦周身，静极如风暴中心眼。

“皎皎，跟我回东极山吧。”

低沉沙哑的声音仿佛回荡在山脊风雪之中，最终又被罡风暴雪冲散。

谢不晦垂眸看着怀中柔软的妻子，眼中冰寒锋刃晦暗如深渊，他低头轻轻亲了亲她。

将那股没由来升起的毁天灭地，灼烧五脏六腑的暴躁怒火压下去。

他会，会保护好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