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黎明,繁华灯市自然凋零。
李韫呆呆坐在床榻间,一头如丝绸流水般的黑发落满肩头,她打着哈欠,睡眼惺忪:“我睡了好久,你怎么没叫醒我?说好和你一起去看灯市的。”
春水城的灯市每一日都是不同风采,昨夜刚好是以缺月情花为主,情花意在结情,这一夜应当会有许多有情人携手同游。
她原本也想和谢不晦一起去的。
谢不晦将人揽入怀中,抵着额头,亲了亲:“累了便好好休息,若想看灯市,不急于一时。”
李韫窝在谢不晦的怀中,睡意再次铺天盖地袭来,她不置可否轻轻“嗯”了一声。
错过便错过了,也没别的办法。
反正她与谢不晦日后年年月月都会在一起,正如他所说,不急于一时。
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李韫又仰着头,蹭着谢不晦的下巴,声音轻轻软软:“我不想错过今岁的十里桃花,我们睡醒之后去看吧。”
谢不晦:“好。”
李韫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埋首在谢不晦脖颈处,声音越来越困倦:“我想和你回小丘山了,风雪来临之前,我们采买些东西,就回小丘山吧。”
谢不晦抚隔着雪白里衣抚摸李韫的脊背,无有不应:“好。”
什么都好……
会有不好的吗?
李韫陷入沉沉梦乡,整个人松松软软被谢不晦抱住。
梦里她思绪迟钝朦胧,嘟嘟囔囔还不忘嘱咐对方最后一句。
但这次她睡得太沉,没听见谢不晦说最后一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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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里桃花如梦似幻,来来往往热闹繁盛。
李韫是后来才知道,春水城中的几大世族早已在她与胡璇逛西市归来那晚就已离开,剩余的一些小世族,本就攀附那些世族而来。
如今人家都走了,这些小家族也陆陆续续离开了春水城。
今岁春日宴提前半月结束,城中往来行客还议论骚乱了许久,那位金丹期的城主为了转移这件事带来的小动乱,在城外十里桃花亭处办起桃花诗剑会,一时间也是风流热闹。
李韫拉着谢不晦凑了两三天热闹,便兴尽而归。
东西南北四坊市,各走一遍,来时只赤兔车一车便能够将她二人的东西驮完,可再回小丘山却拉了整整六车东西。
单单谢不晦又为她制的新衣,便装了两大车,余下两车果蔬食物、一车笔墨纸砚、一车起居之物。
李韫最后还是找了一份抄书的工作,此间虽有印刷之术,但总有一些人喜好他人亲笔所抄。
无需日日去书铺交差,只需要每隔一月去一次即可,若碰上罡风暴雪不得出门,也可暂缓延后。
而李韫的字是谢不晦手把手教的,只道风骨初成,言顿挫之间宛若松枝凝霜,枯润有致似有光蕴内藏之道。
总之书铺老板赞不绝口,大方允诺李韫每抄一本书可得一枚金铢。
谢不晦不愿李韫受累,甚至皱眉说出:“千金一字,犹是过轻。”的狂妄之语。
李韫讪笑看着书铺老板,直接无视谢不晦,她才练字三月有余,能得一句书铺老板称赞已经是不易,岂敢言千金换字。
一册书换一枚金铢已经算是价高,李韫很满意。
待到罡风暴雪来临之际,她虽因体弱无法出门,但谢不晦需每月还需来春水城采买衣食,到时可替她捎带更换书册。
李韫默默盘算了一下,直接从书铺老板这里带了五本书,并约定下月月末之际再来更换。
距离金乌降落,罡风暴雪来临还有四五日,书铺老板思索之后便应下李韫请求,还道只教细心抄写,质量为上,不拘快慢。
而风雪很快就到来了。
天公撒盐落寒枝,簌簌敲窗似碎玉。
李韫放下笔,哈了口热气呼在泛凉的指尖,她坐在小木屋二楼琉璃花窗下的小几旁,窗外的风如刃,雪似盐,寒声如碎玉,但室内却暖可生花。
小几上笔墨纸砚陈列,李韫手下正在抄这月最后一本书,她蜷了蜷泛冷的骨指,目光移到小几外暖炉旁,正开得灿烂的阿浮泪。
如厚绸丝缎般洁白的花瓣,托着丝丝缕缕绿意,在窗外不停传来的风雪碎玉之声中,越发惊艳动人。
那棵君清玉兰,栽种在海棠府不好再移动,但玉盆栽种的阿浮泪被李韫二人带回了小丘山。
离开春水城前,李韫还特意去西市灵木花草店跑了一趟,向店主询问可有长久开花之方法。
店主知李韫出手阔绰,便直接将世族惯用的高昂养花法子悉数告知,而这法子就是灵石滋养。
世间万物,得灵者是为天道厚爱,但若是凡物凡花,虽先天无灵,可若后天以灵力灵石滋养,亦能够繁盛不衰。
一颗灵石可滋养阿浮泪一月。
而她抄书一月,最多的五枚金铢。
李韫看着在灵石滋养下越发灿烂惊艳的阿浮泪,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肉痛非常。
此法果然昂贵又好用。
窗外如撒盐碎玉般的风雪已经一月有余,但这株阿浮泪依旧如春三月般开得灿烂。
李韫打了个哈欠伸懒腰,一转头便看见谢不晦端着食盘上楼,她眼睛一亮:“你又做了什么好吃的?”
谢不晦含笑走近,单手收拾了小几上的书册,将食盘中的糕点小食一一放好,才道:“这几日风雪尚小,里正便召集了村中的青壮去小丘山深处做今岁最后一次打猎,山下有人捡到许多白玉雪果,我便同人换了些,用蜂蜜和薄荷煎过,味道还算不错。”
李韫和谢不晦一起生活这么久,皆是谢不晦下厨,而谢不晦的厨艺可谓是一日千里,从一开始煮白粥都能熬糊,到如今变着法已经能够给李韫做各种各样的美食。
近来风雪至而人少出,李韫于琉璃花窗下抄书,谢不晦有时陪着她在一旁烹茶煮酒,有时便花心思研究食谱,近来餐桌上更是多了许多珍馐美味。
比之更胜从前。
李韫捻了一颗入口,带着一丝凉意的甜味瞬间充斥口腔,白玉雪果更是初雪之际不可多得的美味,沁甜不涩,汁水充足,层层口感在落入喉中,她弯弯眉眼,赞道:“真好吃!”
谢不晦为暖炉中添了炭火,又端起一旁红泥小火炉上的茶壶,各倒两盏茶,一杯自饮一杯推向李韫。
茶壶中煮的茶是谢不晦特意配的,李韫只知道有几味润喉温补的药材,具体都有些什么她也不甚识得。
只道茶烹煮而出,一时花香、果香、茶香清淡悠长,茶汤金黄澄明,入口更是回味生甘,半点没有煮药那般苦涩。
配着这道密煎白玉雪果吃,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