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园用自己最为温和而包容的声音,转变了胡蝶对她自己质问的方向。
柳园虽然问得突然,但是,胡蝶在思索片刻后、依旧用带着憧憬的语气想象了起来:“...还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呢。职业的话...我可能会像我爸妈一样,去当老师吧?”
“嗯。还有吗?”
“其实...我有想过当歌手,园子。我一直想成为像柳吴依那样的人。我想像他一样,用自己的存在影响更多的人...”
“但我从来没学过唱歌,也没唱给任何人听过...”
提到自己从未对别人提到过的幼稚梦想时,胡蝶羞得涨红了脸,连语气都变得慌乱而不肯定了。
“想唱就可以唱啊——你最喜欢的歌不是海叶吗?我想听你唱。”
“...不行的!我...”
“不记得词了?”
“怎么可能!...泪水淌过叶脉,细数生长季节的欢呼...”
唱出第一句之后,面对着柳园专注的眼神、看着她面颊上汗水和灰尘混杂的泥泞,胡蝶再也无法停止继续歌唱。
她不会唱歌,但她知道,这一刻,没有人会关注她的声音是否动听。
“停留在掌心,交融肌肤纹理...总要落下的手,寄出每一次飘落的归宿...”
“从迷茫到如今,终于成为一片海中的叶——”
不断交错的光影中,胡蝶的歌声越来越坚定,柳园也再次在她的眼中看到了初遇时的光彩。
“园子,元旦联欢的时候、我要报名唱歌。就唱这首歌!”
“好啊!我很期待。”
就在与柳园对视的这一刻,胡蝶发现,她的心里有了第二个不会告人、只属于自己的坚持...
——我想要成为像你这样的人,园子。
两人回到教室的时候、正赶上了课间开始。体育课结束,于桂子从操场回到了教室,一见到柳园就开始贫嘴:“这位不是行侠仗义的柳大侠吗——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的样子有多吓人...”
“于桂子,你别烦园子!”
“哟、连园子都叫上了?这么亲切?”
见于桂子转移了注意力、开始和胡蝶斗起了嘴,柳园松了口气,伏在了桌面上。
呼吸的时候、气管依旧像在灼烧般地痛着;四肢沉得像是灌满了铁砂,坠得她的身躯也开始感到沉重无比。她想,她需要休息一会儿。
身体将要沉睡。在纷扰的思绪中、意识的盘旋收成了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向心事的中心靠拢——
柳园选择揪住了倦意留下的线头,顺着它,一路去找寻那件舒适的,如白云般的针织毛衣。
“您这儿的桃胶怎么买,老板?”
我看着面前系着头巾的老板,盼望着她能转过头来,好让我看清她的面容。
“按罐卖的。一罐半斤,半斤二十块。”
当她终于不情不愿地回过头来的时候,我这才发现,她的长相和霍应驰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更令我感到熟悉的、是老板那和霍应驰如出一辙的冷淡语气。
“您这里有莲蓉馅的糕点吗?我爱吃莲蓉酥...”
见老板态度敷衍、眼神中亦有不耐烦,我说话的声音也变得愈来愈弱。
“没有。”
老板的回话很是简短。
一边说着、她一边解开了自己的头巾。我悄无声息地转移到一个能看见她后首的角度——看着她胡乱剪裁出的凌乱短发,我的心中还是生出了几分疼惜之意。
我想要伸手去触碰她短发处的狰狞,最后却连抬手的动作都无法做出。
我斡旋着两人之间应有的距离,垂下了视线。
面对着我的探寻,老板的眼神也变得愈发凝结;她将头巾系回头上、用力地打了个结,而后一言不发地整理起了自己堆满杂物的摊位。
深秋时节,红透的黄栌叶落了满桌。
她一片、一片叠着一片地收集着最表面上一层的红叶,再把它们装进一个手工编织出的手提篮中。
我不愿见她独自忙碌,便和她一道拾起了落叶。
拾着拾着,我觉得光线变得愈发洇湿昏暗,低沉的水雾缭绕在我们的身旁,抬起头来全然不见天日。
我心念一动,狂风便随之而涌起,吹散了漫山沉重的云霭——我还是希望,她能够活在天晴的世界里。
老板没有料到我这突然的举动。如我预想中的一样、她的头巾被风偷走了。
她萧然独立风中,短发缭乱为风线所乱,瘦削的身板也几乎要被狂风撂倒…
她不在乎我出于真心而为的举动,只是用令我感到陌生的目光、重新考量着我的存在。
“我不需要你告诉我天会不会晴!我只知道...我只知道自己现在想要一个人留在这里...谁也不要来打扰我...”
不知自何处涌出的力量,让一直在压抑情绪的她、终于突破出了对我那激烈的责问。
说着说着,老板掩面痛哭了起来,泪珠渐渐凝成泪湖,湖水就从指缝作出的干枯河床间逃逸、滑落…
但她很快就放下了掩面的手,继续执着地收拾着她那堆积着杂乱树叶的摊位。
雪花不知自何时起纷纷扬扬飘了起来,很快就落了满地。
在漫天纷飞的雪砾中,我走到老板的身边,却再也无法靠近她、触碰到她。
“不管怎样,你还有我。这世上也总会有天晴的日子。”
我终于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
听到我的声音之后,老板短暂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一边向我问道:“...你呢?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想去看看,天到底有多高。”
“...你真的想要成为春天吗?”
“醒醒了,柳园,上课了——”
被一阵年轻的哄笑声唤醒之后,柳园有些茫然地抬起侧躺的头。
向左望去,她看到了挂着绿萝的窗台;再向右看看,她看到了同桌于桂子幸灾乐祸的笑脸。
向前看去的时候,柳园发现,陈有春正站在自己的课桌前面、用无奈的表情看着自己。
“下午第一节课,先给大家朗读这次月考的几篇优秀作文,让大家清醒一下...你太爱写记叙文了,柳园,议论文也要练。再这样下去、考试迟早是会吃亏的。”
见陈有春转身走向讲台,柳园皱了皱眉头、心里涌起了一阵烦躁的焦虑。
虽然心里不服,但她还是勉强听陈有春讲解着议论文那些千篇一律的得分点——但与此同时,她也取出了自己的笔记本、开始画起了画。
勾勒出了梦中女子大致的形体和衣着之后,柳园又在空白处另起一椭圆,从老板身后的角度出发、临摹着她那发丝凌乱的后脑勺。
听到陈有春开始朗读记叙文之后,柳园这才收起了笔、做好了认真听讲的准备。
——她按揉着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试图收回自己仍周游在那场秋梦之中的灵魂。
“我真的要成为春天吗?”
在彻底回到现实之前,柳园向自己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