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浸了水的墨,一点点洇开在小镇的青瓦上。
灾菟攥着那件刚从布庄里淘来的襦裙,眼睛亮得像琥珀。
她在巷口的石墩上转了个圈,米白色的衣料扫过青石板。
袖口的红花团纹在风里轻轻晃。
乌黑的长发被她松松编了一条粗麻花辫,额前碎发垂落,衬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愈发通透。
訃厌靠在巷口的老槐树下,指尖夹着半支煊赫门。
烟圈刚飘到唇边,就被风卷散。
他抬眼的瞬间,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指节无意识地收紧,烟蒂几乎要被捏碎。
他见过她穿校服的样子,见过她裹着他的oversize卫衣缩在沙发上的样子。
却从没见过这样的她——像从旧画里走出来的人,软乎乎的,却又带着点野气。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发紧,最后只是把烟按灭在墙根的砖缝里,声音有点哑:“走了。”
“走啦,去看草原。”灾菟拽着他的手腕,指尖还带着布料的软。
风景区的风比小镇里更野,草浪一层叠着一层,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
像被谁用大笔蘸了绿颜料,狠狠扫过画布。
四下里静得只剩风声,连虫鸣都藏了起来。
风把她的发带吹得猎猎响。
訃厌皱着眉,把自己的黑色外套往她肩上拢:“风大,披上。”
他其实不是怕她冷,是怕别人看见。
看见她这样好看的样子,看见她只属于他的样子。
“不要,”灾菟把外套扒下来,笑嘻嘻地往他怀里塞,“这样才好看。”
訃厌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无奈的偏执:“别人会看到。”
“这里又没人。”灾菟梗着脖子反驳,麻花辫扫过他的小臂,像小鞭子似的,挠得他心尖发痒。
訃厌盯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那里面盛着风,盛着光,盛着他所有没说出口的占有欲。
他忽然笑了,指尖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又不乖了。”
下一秒,他伸手揽住她的腰,带着她一起倒在柔软的草甸上。
草叶的清香扑进鼻腔,风卷着碎草屑落在他们的发间。
訃厌侧过头,看着她紧张地攥着衣角、睫毛轻轻颤的样子,低低地笑:“胆子这么小,还敢跟我顶嘴?”
他其实知道她不怕,她只是在他面前才会这样,像只炸毛的小猫,张牙舞爪,却又会在他怀里软下来。
灾菟瞪他一眼,却往他身边挪了挪,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声音闷在风里:“才不怕。”
訃厌的心跳又快了半拍,他抬手,轻轻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碎发,把她的麻花辫绕在指尖。
风还在吹,草浪像画一样铺展,远处的天和地融成一片淡金。
他把外套盖在了两人交叠的手腕上,没再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风卷着草浪,把暮色揉成暖金。
灾菟忽然撑起身子,从随身的布包里摸出一对白色无线耳机。
指尖在耳机上轻轻一按:“要不要一起听音乐?这个不用网也能放。”
訃厌侧过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光,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嗯”。
她把一只耳机塞进他耳里,另一只自己戴上。
指尖在屏幕上滑了一下,熟悉的前奏缓缓漫出来——《美人鱼》。
我在沙滩划个圆圈
属于我俩安逸世界
不用和别人连线
我不管你来自深渊
也不在乎身上鳞片
爱情能超越一切
只要你在我身边
所有蜚语流言 完全视而不见
歌声在风里飘着,像一层温柔的纱。
灾菟轻轻跟着哼,麻花辫垂在肩前,发带被风吹得轻轻晃。
訃厌侧头看她,耳机里的旋律和她的声音缠在一起。
那句“所有蜚语流言 完全视而不见”撞在他心上。
清晨的微光透过小镇宾馆老旧的窗帘缝隙,斜斜地洒在铺着浅灰色床单的床上。
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潮湿的凉意,混着宾馆里淡淡的消毒水气息,却因为身边人的温度,多了几分慵懒的温柔。
訃厌是被手机轻微的震动声吵醒的,他皱了皱眉头,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灾菟安静的睡颜。
女孩蜷缩在他身侧,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轻轻垂着,鼻尖小巧,嘴唇微微嘟着,睡得格外香甜。
他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抬手轻轻拂开她额前散落的碎发。
指尖触碰到她温热的肌肤时,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昨天在山里折腾了大半天,车子抛锚在荒无人烟的盘山公路上,手机全程没有信号。
一整夜都在担心害怕,又累又困,此刻终于安稳下来。
灾菟睡得格外沉,而訃厌却因为心里惦记着回去的事,醒得格外早。
他悄悄拿过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的那一刻,久违的信号格终于满格。
网络图标也稳稳地显示着5G。
訃厌悬了一夜的心瞬间落了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
他没有立刻叫醒身边的灾菟,而是先点开通讯录,找到了颜绮的号码,手指快速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没两声就被接通,颜绮略带疲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喂?訃厌?你俩终于有信号了?昨天打你们电话一直打不通,我都快急死了,张黎初都要开车进山找你们了!”
訃厌压低了声音,目光始终落在身旁熟睡的灾菟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嗯,昨天这里没信号,车子抛锚了,折腾到半夜才到镇上的宾馆。”
”你现在方便过来接我们一下吗?顺便叫个拖车,把我们的车从盘山公路上拖回去,位置我发你微信。”
“没问题,我马上收拾一下就出发,张黎初和我一起过去,你们在宾馆等着就行,别乱跑了。”
颜绮爽快地答应下来,语气里满是松了口气的感觉。
“好,麻烦你了。”
訃厌说完,便挂了电话,把宾馆的定位和车子抛锚的位置发给了颜绮。
随后将手机静音,轻轻放回床头柜,重新躺回床上,小心翼翼地将灾菟揽进怀里。
女孩似乎感受到了熟悉的怀抱,下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像只找到温暖巢穴的小猫。
嘴里发出细碎的呢喃声,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睡得更加安稳。
訃厌低头看着她软糯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后背。
感受着她平稳的呼吸,原本因为被困山里而烦躁不安的心,此刻被填得满满当当,全是安心。
他就这么静静地抱着灾菟,感受着清晨的宁静,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偶尔传来小镇上早起居民的说话声、自行车的铃铛声,琐碎又平凡,却让他觉得无比踏实。
不知道过了多久,怀里的人终于动了动,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灾菟刚睡醒,眼神还有些迷茫,水润的眸子像蒙着一层薄雾。
懵懵懂懂地看着訃厌,声音软糯沙哑:
“訃厌……我们在哪啊?”
“在小镇的宾馆里,”訃厌低头,在她额头轻轻印下一个吻,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手机有信号了,我已经给颜绮打电话了,她和张黎初马上过来接我们,拖车也叫好了,很快就能回去了。”
灾菟眨了眨眼睛,慢慢清醒过来,想起昨天的遭遇,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往訃厌怀里又钻了钻:
“昨天吓死我了,还以为要在山里过夜了,还好有你。”
“别怕,有我在,不会让你有事的。”
訃厌紧紧抱着她,语气坚定,大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
两人就这么依偎在床上,享受着这片刻的温馨。
直到门外传来清脆的敲门声,伴随着张黎初大大咧咧的声音:“訃厌!灾菟宝宝!老婆!我们来啦!快开门!”
听到张黎初那熟悉的、黏糊糊的称呼,訃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动作迅速地将灾菟护在自己身后,起身下床去开门,周身的气场都冷了几分。
他一直都记得,张黎初每次见到灾菟,都一口一个“灾菟宝宝”“老婆”地叫。
虽然知道张黎初就是嘴贫,没有别的心思,但訃厌就是醋意大发,见不得任何人用这种亲昵的称呼叫他的灾菟,哪怕是朋友也不行。
门一打开,张黎初就兴冲冲地往里探头,一眼就看到了被訃厌护在身后的灾菟,立马又要开口喊:“灾菟老婆——”
“闭嘴。”訃厌冷冷地打断他,眼神凌厉地扫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