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十七分。
窗帘只拉了半扇,金红色的夕阳像被揉碎的蜜,淌过白橡木书桌,在灾菟摊开的稿纸上洇出一片暖光。
笔尖在屏幕上敲打的声音很轻,哒哒,哒哒哒,像檐角的雨,又像她此刻安稳的心跳。
她在写新的故事,开篇是个被藏在深宅里的小姑娘,总在等一个晚归的人。
敲到“他的外套带着夜风的凉,却把她捂得滚烫”时,指尖忽然顿住。
身后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
很轻,却精准地戳中了她神经里最敏感的那根。
灾菟几乎是瞬间回头,椅子腿在地毯上蹭出一道极轻的声响。
门被推开,訃厌站在玄关。
他没穿平日里那套剪裁凌厉的黑西装,换了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
鞋架上摆着他的马丁靴,他弯腰换鞋时,卫衣的下摆被扯上去一点,露出后腰一截紧致的皮肤。
灾菟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不是他该回来的时间。
以往这个点,他应该在那间她从未踏足的公司里,处理那些他口中“脏得很”的麻烦事。
她甚至能想象出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指尖夹着那支熟悉的煊赫门,眉眼冷淡地听下属汇报工作的样子。
“你怎么回来了?”灾菟的声音带着点刚从故事里抽离的微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
訃厌直起身,目光穿过客厅,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他的眼睛很黑,像浸在夜色里的黑曜石,平日里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痞气,此刻却格外柔和,像被夕阳烫过。
“想你了,就回来了。”
他走过来,步子不快,带着一种卸了一身戾气的松弛。
灾菟的脸颊有点热,下意识地把笔记本合了一半,挡住屏幕上的文字。
“才下午,你不用上班吗?”
“今天放自己半天假。”
他走到书桌旁,俯身,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勾了勾她垂在脸颊旁的发丝,绕在指尖把玩,“忙完了?”
“还没,刚写到关键处。”
灾菟仰头看他,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下巴。
他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不是浓烈的烟呛,是混着雪松和柑橘调的清香,是她刻在骨子里的安心感。
訃厌低笑一声,胸腔的震动透过指尖传过来。“先停一停。”
他直起身,伸手拎过沙发上的一件浅灰色风衣,扔在手臂上,“换件衣服,带你去个地方。”
灾菟愣了愣,下意识地抓紧了衣角:“去哪?”
“去了就知道。”他卖了个关子,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她原本整齐的发顶揉得乱糟糟的。
“穿厚点,那边有点凉。”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却又带着哄。
灾菟太了解他了,这种时候,他已经做好了所有决定,只等她跟上。
她点了点头,“好。”
书桌旁的衣架上挂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是訃厌上个月亲自挑的,说摸起来像她的手感。
灾菟起身穿上,又被訃厌拉过去,替她把领口的扣子系好。
他的手指很暖,碰到她脖颈皮肤时,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别闹。”訃厌捏了捏她的后颈,像安抚一只炸毛的小猫,“快,别让我等急了。”
玄关的鞋柜里,他已经替她拿出了那双加绒的马丁靴,和他的那双是情侣款。
灾菟低头系鞋带时,訃厌靠在门框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他看她的样子,总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好像这世间万物,都不及她低头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那片浅影。
车子驶出市区时,灾菟还在好奇地扒着车窗看。
一开始是熟悉的CBD,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訃厌开着车,一手搭在方向盘上,一手伸过来,握住了她放在腿上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指腹有薄茧,攥着她的手,力道不大,却牢不可破。
“还在猜去哪?”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着坏笑。
灾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猜不到。你连公司都不让我去,能带我去哪?”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怕他误会她还在纠结那件事,连忙补充:“我不是抱怨,就是好奇。”
訃厌握着她的手紧了紧,目光重新落回前方,语气很轻:“知道。”
车子渐渐驶出了二环,高楼变成了小高层,再往后,连小高层都消失了,只剩下连绵的青山和一望无际的原野。
导航上的路线越来越偏,最后干脆没了信号。
灾菟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从繁华都市,到城郊小镇,再到荒无人烟的山路。
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又变成了铺满碎石的盘山道。
路两旁的树越来越密,都是高大的松柏和不知名的阔叶树,枝叶交错,在头顶织成一张巨大的绿网,阳光只能透过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
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山林特有的清冽,混着草木的清香。
灾菟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訃厌:“我们这是要进山吗?”
“嗯。”訃厌应了一声,“快到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仿佛这条路他已经走了千百遍。
灾菟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专注开车的侧脸。
夕阳渐渐西沉,余晖透过车窗,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冲淡了他身上那股常年混迹于名利场的凌厉,只剩下温柔。
她忽然就不害怕了。
不管他带她去哪,只要身边是他,就好。
车子在盘山道上又开了将近一个小时。
最后,路走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片豁然开朗的山谷。
訃厌熄了火,推开车门,绕到副驾驶,替灾菟拉开车门。“下来吧。”
灾菟踩着碎石路下车,刚站稳,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是一片被群山环抱的山谷,像被上帝遗落在人间的秘境。
山谷的中央,是一片清澈见底的湖泊,湖水像一块镶嵌在大地上的蓝宝石,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湖泊的四周,是漫山遍野的野花,紫色的风信子,黄色的小雏菊,粉色的野蔷薇,交织在一起。
像一张铺满了彩色绒毯的大床,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
风吹过,花海翻涌,花香四溢,夹杂着湖水的湿润,沁人心脾。
远处的雪山刺破云层,山顶的积雪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橘红色光芒。
山谷的尽头,有一条银白色的瀑布,从悬崖上倾泻而下,落入湖泊,发出哗哗的声响,
与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汇成了一曲天然的乐章。
这里没有信号,没有车流,没有人声。
只有风,只有花,只有水,只有他们。
“好看吗?”訃厌站在她身边,侧头看她,声音很轻。
灾菟用力点头,眼睛里闪着光,像盛了整片星空。“好看……太好看了。”
她活了这么久,从未见过这样的地方。
像童话里的世界,干净,纯粹,美得让人不敢呼吸。
“喜欢就好。”訃厌牵起她的手,“走,带你去看个东西。”
他拉着她,沿着湖边的碎石路,往山谷深处走去。
野花没过了脚踝,花瓣上的露珠沾在她的裤腿上,凉丝丝的。
訃厌走得很慢,刻意迁就着她的步子,时不时回头看她,怕她被石头绊倒。
走了大约十分钟,灾菟的脚步忽然顿住。
她看见了。
在瀑布的下方,背靠悬崖,面朝湖泊的地方,矗立着一座城堡。
一座真正的城堡。
它不是那种欧式古堡的阴森与厚重,而是带着一种梦幻般的精致。
城堡的外墙是奶白色的,上面爬满了红色的蔷薇花,藤蔓从一楼一直缠到塔顶,在夕阳的映照下,红得像火。
城堡的屋顶是淡蓝色的,像雨后的天空,上面镶嵌着一排排暖黄色的小灯。
此刻还没亮,但能想象出夜晚亮起时的模样,一定像坠落人间的星河。
城堡的窗户是彩色的玻璃,拼成了各种各样的图案,有星星,有月亮,有花朵,还有……一对牵手的少年少女。
城堡的前方,是一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草坪的中央,有一个白色的秋千。
秋千的绳子上系着五颜六色的气球,在风中轻轻摇曳。
草坪的边缘,有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路,小路两旁,种满了她最喜欢的白玫瑰。
灾菟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座城堡,耳边是瀑布的哗哗声。
是风吹过花海的沙沙声,还有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訃厌……”她的声音带着颤音,几乎发不出声。
訃厌站在她身侧,握着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安抚着她的情绪。
他看着那座城堡,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喜欢吗?”他又问了一遍,这次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灾菟转头看着他,眼眶忽然就红了。“这是……什么地方?”
“你的城堡。”訃厌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灾菟的城堡。”
他拉着她,一步步走向城堡。
走到城堡的大门前,灾菟才发现,大门是用深色的橡木做的。
上面雕刻着精致的花纹,门环是一对银色的小兔子,栩栩如生。
訃厌伸手,握住那对小兔子门环,轻轻推开了大门。
“进去看看?”
灾菟点了点头,脚步像踩在云端上,轻飘飘的。
城堡的一楼,是一个挑高的大厅。
地板是浅色的实木地板,光可鉴人。
天花板上,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水晶吊坠折射着夕阳的光芒,洒下满地的光斑。
大厅的正中央,是一张白色的欧式沙发,沙发上摆着几个毛茸茸的玩偶,都是她平时最喜欢的款式。
沙发的对面,是一个巨大的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
有她喜欢的言情小说,有她念叨了很久的绝版诗集,甚至还有她上学时最喜欢的漫画。
书架的旁边,是一个壁炉,壁炉的上方,挂着一幅画。
画上是十六岁的灾菟。
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坐在学校的香樟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笑得一脸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