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的雪,是扯不断的素白纱幔,从铅灰色的天幕里绵绵坠下,将整座古寺裹得寂静无声。
飞檐覆雪,青石板路被薄雪润得微凉,香火味混着清冽的寒气,在空荡的殿宇间悠悠盘旋。
灾菟立在蒲团旁,指尖轻轻攥着腕间那串陈旧的木珠手链。这是她亲生母亲留给她唯一的物件,六年前被訃家收养时,她便一直戴在手上,从未摘过。
彼时訃家主母柳曼丽多年未孕,膝下空空,訃明远对外宣称是想求个儿女双全,才领养了她这个女儿。
可只有灾菟心里清楚,这场收养从始至终,都裹着冰冷的利益算计,她不过是訃家摆在明面上的一块遮羞布。
殿内香雾缭绕,訃明远端坐在一侧的檀木椅上,脊背已显佝偻,鬓边的白发被雪光映得刺眼。
岁月和常年积下的病痛磨去了他当年的锐气,如今的訃家家主,不过是个垂垂老矣、需人搀扶的老者。
几年前那场激烈的争执,他亲手将唯一的儿子訃厌逼去了国外,偌大的訃家产业,如今竟到了无人可承的地步。
今日踏雪入寺,哪里是为了祈福,不过是为即将回国的訃厌接风洗尘,求佛祖庇佑,能让这个被他伤透心的儿子,肯回头接手訃家的一切。
柳曼丽站在訃明远身侧,妆容精致却难掩眼底的疏离,她对这个养女向来淡淡,唯有在訃明远面前,才会摆出一副温婉慈母的模样。
轮到灾菟跪拜时,她俯身的刹那,腕间的木珠手链骤然崩断,圆珠滚落在冰冷的青砖上,叮铃作响,散了满地。
灾菟垂眸看了一眼,只当是寻常的磨损,并未放在心上,指尖漠然地拂过衣摆,规规矩矩地叩完了三个头。
起身时,柳曼丽已经上前一步,轻轻扶住了訃明远的胳膊,语气柔婉:“明远,风大,我们去寺外等厌儿吧。”
灾菟沉默地跟在二人身后,柳曼丽一手挽着訃明远,一手虚虚地搭在灾菟的小臂上,动作客气又生疏。
三人踏着厚厚的积雪,一步步走出香烟氤氲的佛殿,雪还在下,落在肩头,凉得透骨。
古寺的朱红大门外,寒风卷着雪沫呼啸而过,訃明远裹紧了身上的裘皮大衣,咳嗽了两声,浑浊的目光望向雪雾弥漫的路口,满心都是对那个离家六年的儿子的期盼与忐忑。
灾菟站在一旁,垂着眼,腕间空空如也,那串断了的母亲遗物,早已被她抛在了身后的佛殿里,如同她早已被掩埋的过往,和在訃家这六年,无人问津的人生。
雪还在没完没了地下,风刮得古寺檐角的铜铃轻颤,三人在冷风中站了不知多久,远处才终于驶来一辆通体漆黑的豪华轿车,车灯刺破漫天飞雪,稳稳停在寺门前。
车门被司机恭敬推开,一道挺拔身影先落了地。
男人一身利落制服,肩线利落冷硬,颈间却系着一条艳红的围巾,在一片素白风雪里扎眼得很。
眉眼生得极好看,冷白、清俊,又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戾气,光是站在那里,就把整片寒冬的风雪都压了下去。
是訃厌。
柳曼丽立刻堆起满脸殷勤,踩着高跟鞋快步上前,声音柔得发腻:“厌儿,可算回来了,在国外这几年过得还好吗?有没有受委屈……”
訃厌连眼皮都没抬,语气淡得像冰,直接打断:“关你什么事。”
柳曼丽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一句话堵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尴尬地立在原地。
訃明远脸色一沉,皱紧眉头开口训斥,声音因动怒而发颤:“訃厌!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这么多年在国外,一点家教都没有!”
訃厌站在一旁,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清浅,却带着刺骨的凉,她抬眼望向訃明远,一字一句:“家教?我还有家?”
訃明远被噎得一口气上不来,脸色瞬间涨得通红,抬手就要发作。
灾菟不想在寺庙门口闹得太难看,伸手稳稳扶住他发抖的胳膊,声音平静无波:“叔叔,有什么事回家再说,别在这里丢人。”
訃明远狠狠瞪了她一眼,终究是顾忌着颜面,把怒火硬生生压了回去。
就在这时,訃厌的目光终于落在灾菟身上,眉梢微挑,语气淡漠地问:“这是谁?”
訃明远喘着气,生硬介绍:“这是你妹妹,灾菟,六年前家里领养的。”
訃厌听完,又是一声轻笑,眼神漫不经心扫过柳曼丽,语气轻飘飘却带着刺:“妹妹?我还以为,是小妈呢。”
这话一出,訃明远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就要骂。
柳曼丽吓得脸色发白,连忙一左一右死死扶住他,连声安抚:“别气别气,身体要紧,先上车,先上车!”
一行人匆匆往车边去,灾菟却被柳曼丽一个眼神示意,拦在了另一辆随行的车前。
临上车前,柳曼丽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警告,语气冰冷刻薄:“今晚我们要带厌儿出去吃饭,你一个人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不准出门,不准添乱,听见没有?”
灾菟垂着眼,看着地上厚厚的积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
车门关上,两辆豪车一前一后,驶入茫茫白雪之中,只留她一个人的身影,在空荡荡的寺庙门口,站了很久。
夜色像一块浸了水的黑绸,沉沉压在訃家别墅的上空,凌晨十二点的钟摆悄无声息地滑过,整栋房子静得只剩下中央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