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宿雨不记得那晚,她究竟在那观景台呆了多久才回去,怎么回去的她也没深刻的印象了。那一夜的记忆像是被一场大雾笼罩,唯独那天的月光,和玉无名的对话,如同脑里刻碑,无比清晰。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恢复了平静。
她和舅母清嘉她们照着安排在听竹苑吃斋念佛。玉无名自从那天夜里之后便再也没露过面,仿佛那晚的观景台夜话只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一转眼,几天礼佛的日子就结束了。
马车重新驶入扬州城时,那股独属于红尘俗世的喧嚣热浪扑面而来,冲散了山寺的清冷。
“哎呀!”
刚到闹市口,沈清嘉掀开车帘指着街角一家排着长龙的铺子惊呼,“宿雨!云舒!这家的桂花糖蒸栗粉糕是一绝!咱们去买点带回去吧,这几天在山上吃素斋,我的嘴巴都快尝不到味道了。”
舅母王氏在前面的马车里,听不到这边的动静。姜宿雨看着沈清嘉那副馋猫样,也被勾起了几分食欲,加上这几日心里压着事,也想找点甜食慰藉一下,便笑着点了点头。
马车靠边停下,沈云涛负责去排队,姜宿雨和沈清嘉站在铺子一侧的屋檐下避风。
铺子里热气腾腾,刚出笼的点心香气扑进鼻子里。
就在这时,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轿停在了路边。轿帘掀开,走下来一个身姿窈窕的女子。
她戴着厚厚的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虽然穿着一身低调的素色长裙,但这扬州城里还有谁能有这般即便裹着粗布也掩盖不住的风流身段?
是洛卿辞。
姜宿雨心头一跳。
那位刚以三百万金天价卖出初夜的扬州第一美人,此刻不在玉楼里被那位朱大少金屋藏娇,怎么跑到这种市井铺子来了?
洛卿辞并没有带太多的随从,只跟了一个垂着头的小婢女。她似乎不想引人注意,低着头匆匆走进铺子。
然而,她的状态很不对劲。
姜宿雨隔着帷帽的轻纱,敏锐地注意到洛卿辞的脚步有些虚浮,眼神更是涣散无光,透着一种令人心惊的木然。她就像是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精美皮囊,机械地迈着步子。
“让让!刚出锅的糕点,小心烫!”
店里的伙计端着托盘高声吆喝着冲过来。
洛卿辞却像是没听见一般,依旧直愣愣地往前走,眼看就要撞上那个滚烫的托盘。
“小心!”
姜宿雨眼疾手快,下意识地跨前一步,伸手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将她往旁边带了带。
“哗啦——”
伙计擦身而过,惊出一身冷汗。
“姑娘,你没事吧?”姜宿雨低声问道。
洛卿辞缓缓转过头。
隔着面纱,她盯着姜宿雨看了好几秒,仿佛终于认出了眼前的人,又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多谢。”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洛卿辞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甚至有些惊慌地往后退了一步。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接过婢女手中打包好的点心匣子,几乎是落荒而逃,转身钻进了那顶青布小轿。
轿帘落下,遮住了那道仓皇的背影。
“表姐,那人是谁啊?怎么怪怪的?”沈清嘉咬着刚买来的糖糕,凑过来好奇地问,“看着像是丢了魂似的。”
姜宿雨看着那顶迅速消失在人流中的轿子,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回到沈府,一番收拾安顿,加上在山上折腾了两天,姜宿雨确实是乏了。
那在大明寺的夜谈,连同洛卿辞,都被她连同晚膳一起咽进了肚子里。
次日一早。
姜宿雨是被窗外一阵刻意压低却因为惊恐而显得格外尖锐的碎语声吵醒的。
屋子里窗户纸透进来的晨光,昭示着时辰已经不早了。
姜宿雨揉了揉眼角,但院外几个负责洒扫的粗使婆子的对话,让她瞬间清醒。
“哎呦,真是造孽啊……听说了吗?城里昨晚出大事了!”
“怎么了?一大早的神神叨叨。”
“那朱家的大少爷,就是那个花了几百万金买下花魁的朱胖子,昨儿个半夜,死在瘦西湖的画舫里了!”
“死了?怎么死的?不是说洞房花烛吗?难道是……马上风?”
“呸!要是那样倒还是个风流鬼!我听前头刚从山下送菜回来的老刘头说,那死状……啧啧,那是真的吓死个人!”
那婆子的声音都在哆嗦,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听说被人发现的时候,那朱胖子赤条条地倒在血泊里,身子还在屋里,可那颗满是肥肉的脑袋……被人一刀砍下来了!”
“啊?!”另一人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扫帚都掉在了地上,“砍、砍头?”
“可不是嘛!听说那脑袋也没在脖子上,而是被凶手挂在了画舫最顶上的灯笼杆上!远远看去,红通通的还以为是个大红灯笼呢!直到血滴答滴答落在甲板上,那龟公抬头一看,吓得当场就尿了裤子!”
“我的个乖乖……这得多大的仇啊?”
屋内。
姜宿雨原本还要去够茶杯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那一瞬间,仿佛有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将她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砍头。
身首异处。
姜宿雨再也坐不住了。
她猛地推开房门,吱呀一声响动,把院子里正凑在一处嚼舌根的几个婆子吓了一跳。
“二……二小姐?您醒了?”
那几个婆子连忙噤声,神色慌张地行礼,生怕刚才那些血腥腌臜的话污了这位娇小姐的耳朵。
姜宿雨却顾不得什么礼数,她几步走到回廊下,扶着廊柱的手指微微发紧,盯着刚才说话声音最大的那个婆子,急声问道:
“你们刚才说……那画舫里的洛姑娘,如今怎么样了?”
那婆子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二小姐会关心一个青楼女子,但见姜宿雨面色凝重,也不敢隐瞒,只好压低声音,一脸唏嘘地说道:
“回二小姐,那洛姑娘……人虽然还活着,但也跟死了差不多了。”
“听去收尸的人回来说,洛姑娘被发现的时候,正缩在床脚的血泊里,浑身发抖,眼神发直,问什么都不说话,怕是……已经被吓傻了。”
说到这里,婆子脸上露出一抹不忍,叹了口气:“而且啊,那洛姑娘身上……啧啧,没一块好肉。那朱胖子是个变态的,怕是没少在画舫里磋磨人。洛姑娘那手腕和那脖子上,全是青紫的淤痕,还有……还有好些被烫伤和鞭打的印子。好好一个天仙似的人儿,被折磨得不成样子,真是作孽哦!”
姜宿雨心头猛地一颤。
磋磨?虐待?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昨天在酥香斋门口的那一幕。
那个时候的洛卿辞,眼神涣散,脚步虚浮,虽然身上裹得严实看不出伤痕,但那种如同行尸走肉般的状态……
如果那时候她就已经遭受了非人的折磨,为什么还能出来买点心?
而且,如果是朱大少把她折磨成那样,那昨晚朱大少被砍头的时候,洛卿辞就在现场,她真的只是被吓傻了吗?
“我舅舅呢?”姜宿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知府大人天没亮就过去了。”婆子回道,“这可是惊天大案,死的是江南首富的独苗,又是在那种风月场上,大人正头疼着呢。”
“对了,你们方才说凶手抓到了?”姜宿雨抓住了另一个关键点。
提到凶手,那婆子来了精神,左右看了一眼,神神秘秘地说道:
“虽然还没抓到人,但官府已经发了海捕文书了!听说那凶手也没怎么遮掩,就是那天晚上在竞价会上,和朱大少争洛姑娘的那个黑衣男子!”
“这还不是最吓人的。最吓人的是,官府的人去查了那人的底细,二小姐您猜怎么着?那黑衣人竟然是江湖上销声匿迹多年的杀手——路燕南!号称天下第一刀!”
“如今全城的捕快和城防营都出动了,正在满城搜捕这个路燕南呢!”
姜宿雨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路燕南?天下第一刀?
又是个出名人物……
朱大少昨晚才死,尸体估计都还没凉透。
官府居然在一夜之间查到了凶手是谁?
“天下第一刀……”
姜宿雨喃喃自语。一个顶尖的杀手,杀了人之后不仅不跑路,还留下了足以让人迅速查出身份的把柄?
除非……有人故意留下了线索,或者有人在推波助澜,急着给这个案子定性。
而且,如果真的是路燕南杀人泄愤,或者是为了救洛卿辞,那他为什么不把洛卿辞带走?反而把她留在那血腥的画舫里,让她面对官府的盘问和众人的指指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