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数日,终于离了北方的地界。
越往南走,风里的凛冽寒意便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润进骨子里的湿软。待到那艘挂着镇南王府徽记的大船缓缓驶入扬州地界时,两岸已是杨柳依依,白墙黛瓦。
扬州,自古便是繁华温柔富贵乡。
不同于京城的肃穆威严,这里的一切都是流动的、舒展的。水是活的,桥是弯的,就连街边叫卖的小贩,那吴侬软语的调子听起来都轻软了不少。
“到了!二小姐,咱们到了!”
冬雪兴奋地掀开船帘。
姜宿雨裹着一件轻薄的披风走上甲板。入目是一片烟雨朦胧,秋雨并未让人觉得阴冷,反而像是一层温柔的薄纱笼罩着这座千年古城。远处二十四桥明月夜的画舫还在悠荡,近处码头上,早已有一队人马在候着了。
为首的一辆马车极其宽大,并没有京城那种彰显等级的繁复纹饰,而是用的上好的沉香木,低调中透着江南世家特有的雅致底蕴。
姜宿雨刚下船,便见一位身着儒衫、气度儒雅的中年男子快步迎了上来。他身后还跟着一对正如花似玉般的少年少女。
“可是云舒和宿雨?”
中年男子声音温润,目光在姐妹俩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面色稍显苍白的姜宿雨身上,眼底满是疼惜,“这一路舟车劳顿,苦了你们了。”
这便是姜宿雨的舅舅,当今扬州知府,沈惟枢。
姜宿雨的外祖家沈氏,乃是江南清流之首。外祖父沈阁老曾是帝师,致仕后便回了扬州老家修书讲学。沈家不尚武,不争权,但在士林中的地位极高。
“见过舅舅。”
姜宿雨和姜云舒连忙行礼。
“自家人,无需这些虚礼。”沈惟枢虚扶了一把,转头招呼身后的儿女,“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过来见过你们表妹。”
那对少年少女立刻上前。
少年约莫弱冠之年,生得眉清目秀,一身书卷气,嘴角挂着让人如沐春风的笑意,正是沈惟枢的长子,沈云涛。
而那个少女看起来比姜宿雨稍小一些,圆脸杏眼,是沈家的幺女,沈清嘉。
“早就盼着姐姐们来了!”
沈清嘉一点也不认生,上前自然而然地挽住了姜宿雨的手臂,那股子亲热劲儿瞬间冲散了姜宿雨心底的阴霾,“祖父天天念叨,说京城风沙大,怕把两个娇滴滴的孙女吹坏了。今儿个可算是把人盼来了!”
沈云涛则规规矩矩地作了一揖,温声道:“表妹身体若有不适,马车里备了热茶和软垫。府里也早就收拾好了暖阁,一应陈设都是按着南边的习惯置办的,定让表妹住得舒心。”
看着眼前这一家人真挚热情的笑脸,姜宿雨恍惚了一瞬。
没有试探,没有审视,没有京城那些贵女们藏在扇子后面的窃窃私语。沈家人的好,是那种写在脸上的善意。
“多谢舅舅,多谢表哥表妹。”
沈府位于扬州城最清幽的东关街深处。
进了府门,更觉别有洞天。这里不像王府那般规矩森严、处处透着皇家的威压。沈府的园林设计讲究的是移步换景,亭台楼阁掩映在苍翠的竹林与芭蕉之间,假山流水相映成趣,处处透着一股文人的雅趣与松弛。
外祖父沈阁老已是古稀之年,精神却极好。
此时正坐在正堂的花梨木大椅上,手里拄着拐杖,看着两个跪在地上磕头的外孙女,老眼泛红,连说了三个好字。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老人家颤巍巍地拉过姜宿雨的手,仔细端详着,叹道:“瘦了。在京城受委屈了吧?到了外祖家,就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都忘了。在这扬州城,没人敢给你们脸色看。”
“是。”
姜宿雨乖巧地应下。
晚膳摆在临水的花厅里。
没有京城那种食不言寝不语的死规矩,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桌上摆的都是地道的淮扬菜。
“表姐,尝尝这个水晶肴肉,是咱们府里厨子的拿手绝活!”沈清嘉不停地给姜宿雨夹菜,那双圆眼睛亮晶晶的,“还有这个三丁包子,皮薄馅大,比京城的点心好吃多啦!”
沈云涛在一旁笑着给两人倒了一杯桂花酿:“清嘉,你慢些,别噎着表妹。表妹初来乍到,还要适应水土。”
“无妨。”姜宿雨咬了一口糖藕,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真甜。
饭后,沈清嘉拉着姜宿雨去逛园子。
夜色下的沈府,灯火阑珊。
“表姐你看,那是瘦西湖引来的活水。”沈清嘉指着穿园而过的一条小溪,“到了夏天,这里满池子都是荷花,咱们可以坐小船进去摘莲蓬。现在虽然没荷花,但这一带的桂花开得最好,香得很呢。”
姜宿雨深吸一口气。
确实,空气里浓郁的桂花香气,混合着江南特有的水汽,让人感到格外舒适。
“表姐,你怎么了?”沈清嘉见她发呆,歪着头问,“是不喜欢这里吗?”
“不,我很喜欢。”
“那就好!”沈清嘉拍手笑道,“过几日就是扬州的千灯会,到时候街上可热闹了,哥哥会带我们去看灯,还能放河灯许愿呢!表姐一定要去!”
“好。”
姜宿雨应了下来。
回到给她安排的名为潇湘馆的院落,姜宿雨躺在柔软的拔步床上,听着窗外潺潺的流水声,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
这里没有反派,只有疼爱她的外祖一家。
江南的夜,静谧得像是一幅泼墨山水画。
潇湘馆内,雕花的窗棂半开,月光洒在青石地板上。姜宿雨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带有阳光味道的被子,却毫无睡意。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银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