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渐歇。
屏风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声,随后,少年带着一身还未散尽的湿热水汽,慢悠悠地晃了出来。
司澜此时只松松垮垮地披了一件玄色寝衣,领口大敞,露出那苍白却精瘦的胸膛,还有锁骨窝里那一小滩没擦干的水渍。湿漉漉的长发随意散在身后,发梢还在往下滴水,在地板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他一出来,就看见姜宿雨正坐在茶几旁,单手支着脑袋,对着桌上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发呆。
她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就连手指都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完全是一副灵魂出窍的神游模样。
“怎么?”
司澜走到她身后,微微俯身,发梢上的水珠正好滴在姜宿雨露出的后颈上。
“嘶!”
姜宿雨被吓得一激灵,猛地缩起脖子,这才从沉思中惊醒过来。一回头,就撞进了一双含着几分戏谑笑意的墨绿眼瞳里。
“这么入神?”
司澜伸出手指,有些恶劣地弹了一下她的脑门,声音懒洋洋的,“是在回味刚才,还是在想……今晚该怎么陪我?”
姜宿雨:”……”
她直接无视了这个反派的骚话,反而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一样,一把抓住了司澜刚想收回去的手指。
“我想不通。”
姜宿雨仰起头,眼神亮得惊人,“那个凶手的逻辑有问题。”
司澜挑了挑眉,任由她抓着自己的手,顺势在她身边的圆凳上坐下,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哪里有问题?”
“动机和时间线对不上。”
姜宿雨指了指桌上的茶杯,开始案情分析:“你看,如果那个凶手的最终目的是为了重阳祭天大典,那探花郎林知深无疑是最好的入场券。他是皇帝亲点的探花,又是世家公子,一定要随驾登高的。”
她拿起一个茶杯代表林知深,放在桌子中间。
“对于画皮鬼来说,皮囊的新鲜度就是最大的破绽。林知深的皮虽然好,但这还没到重阳呢,他就提前三天换上了。结果呢?还得用大量的安息香来掩盖尸臭,搞得欲盖弥彰,甚至因为皮囊腐坏而不得不提前销毁,再找下家。”
姜宿雨把茶杯重重一顿:“这不合理啊!如果是我,我肯定会把林知深关起来,好吃好喝养着,等到重阳节的前一天晚上再动手。那样剥下来的皮既新鲜又红润,根本不需要用香料掩盖,谁能发现破绽?他为什么要这么急不可耐地提前三天动手?这不是白白浪费了一次机会吗?”
司澜听着,眼底的笑意渐渐深了几分。他拿起一缕自己的湿发在指尖缠绕,漫不经心地问:“或许,他是因为之前的皮囊坏了,迫不得已才换的?”
“不可能。”
姜宿雨斩钉截铁地否定,“这就涉及到第二个疑点了。”
她在桌上又摆了几个瓜子壳。
“那天在大长公主府的宴席上,你也说了,他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接近林知深,肯定是伪装成了宴席上的小厮或者杂役。我当时虽然离得远,但也接触过几个端茶倒水的下人,甚至还和领路的小厮说过话。”
姜宿雨眉头紧皱,回忆着当天的细节:“那天宴席上,空气里只有花香和酒香,根本没有那股刺鼻的安息香味道!这就说明,当时潜伏在宴席上的凶手,他身上的那张皮并没有腐坏,或者说还不需要用到重口味的香料来遮掩。”
“既然他当时身上的皮还能用,并不急着换,那他为什么要在宴席刚结束,就迫不及待地对林知深下手?而且还是在那种人多眼杂的情况下,冒着巨大的风险也要换上一张根本保鲜不到重阳节的皮?”
姜宿雨抬起头,看着司澜,目光灼灼:
“除非……他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潜伏到重阳节。”
“或者说,有什么突发状况,让他不得不立刻马上换成林知深。”
他轻笑一声,手指松开那缕湿发,转而捏住了姜宿雨的下巴,指腹轻轻摩挲着:“阿雨果然聪明,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
“那你说……”姜宿雨被迫仰着头,还在执着于答案,“是因为什么?”
司澜凑近了些,那股刚沐浴后的清新皂角味混合着他身上原本的冷香,将姜宿雨包裹其中。
“如果不是为了保鲜……”
他微微眯起眼,那双墨绿色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看透人心贪婪的幽光:“那就是因为……”
司澜话语停止,低下了头,与姜宿雨对视。
“你说呀?”姜宿雨一愣。
“林知深不是他的真正目标。”司澜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
他们二人之间的距离极近,仿佛下一秒就要吻上。
呼吸交缠,气氛在一瞬间变得黏稠暧昧。
姜宿雨眼睁睁看着那张精致漂亮的脸在眼前放大,那双墨绿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她慌乱的倒影。司澜根本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他的视线从她的眼睛缓缓下移,最后落在她微微张开的唇瓣上。
他想吻她。
就在那冰凉的薄唇即将触碰到的瞬间,姜宿雨猛地回过神来。
啪的一声。
她眼疾手快地抬起手,掌心死死捂住了司澜的嘴,将那个带着侵略性的吻硬生生挡了回去。
“不许动手动脚!”
姜宿雨脸颊滚烫,心跳如雷,另一只手用力抵着他的胸膛,试图拉开两人之间危险的距离,“好好说话!那个凶手的真正目标到底是谁?你别想转移话题!”
掌心下,司澜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发出了一声闷笑。
湿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手心,痒得让人想缩手。
司澜顺势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其拉开,却没有继续刚才的动作,而是懒洋洋地直起身,那股压迫感瞬间消散了大半。
“无趣。”
少年轻啧了一声,眼底的欲色褪去,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神态。
“好了,睡觉。”
司澜根本不给她追问的机会,直接打断了她。他站起身,那一身松松垮垮的玄色寝衣随着动作滑落,露出大片苍白如玉的肌肤。
“明日还有好戏看,不养足精神怎么行?”
姜宿雨见他又开始装傻充愣,气得咬牙切齿。但她也知道,这疯子要是想当谜语人,撬开他的嘴比登天还难。
她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站起身道:“既然你不说,那我也没必要留在这儿了。我要回王府。”
说完,她转身就要往门口走。
“站住。”
身后传来一道凉凉的声音。
“回王府?”司澜并没有阻拦她的动作,只是靠在桌边,手里把玩着那枚银铃,语气嘲弄,“回去送死吗?”
“那里好歹有侍卫,比跟你在这个黑店里安全!”姜宿雨反驳道。
司澜抬眸,目光冷冷地扫过她,“你以为我为什么带你出来?仅仅是为了救你?”
姜宿雨脚步一顿:“什么意思?”
“那个凶手现在就在王府附近徘徊,如果你回去了,只会打草惊蛇,让他再次蛰伏起来。”
司澜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指尖轻轻一弹银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只有你彻底失踪了,那个急需换皮的怪物才会慌。他费尽心机才盯上的猎物不见了,他一定会发疯一样地寻找。”
他看着姜宿雨,一字一顿地说道:
“阿雨,你是最好的诱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