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一丝活人该有的血色,他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脸颊和脊背上,蜿蜒如黑色的蛇。水珠顺着他锁骨滚落,滑过胸膛,没入腰际,透着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病态与阴冷。
他生得极美,是一种令人心惊的阴柔。眉眼细长,眼尾勾着一抹天生的红晕,像是抹了胭脂。
最摄人的是那双眼睛,是一双幽深如潭的墨绿色瞳孔。冰冷、妖异,在这昏暗的石窟里闪烁着磷火般的光芒。
他赤足踏上岸边,身上松松垮垮披了件红色衣袍。那红衣红得刺目,衬得他那张苍白的脸愈发像是一只刚化形的艳鬼。
“少主。”
一道黑影不知何时跪在了石窟门口,身躯伏得极低,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那个正在整理衣摆的红衣少年,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颤抖。
司澜正在把玩一只从袖口钻出来的碧色蜘蛛,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嗯。
黑影汇报:“探子来报,人已经送到了大周境内。”
司澜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碧色蜘蛛顺着他苍白如玉的指尖爬到了手背上,他垂着眼眸,墨绿色的眼瞳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石窟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压抑得让人窒息。
过了许久,久到黑影以为自己马上就要被扔进蛊池的时候,才听到头顶传来一道凉薄至极的声音:“知道了。”
没有愤怒,没有焦急,甚至听不出半分波澜。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全是光怪陆离的碎片,一会儿是导师催着论文抓紧改项目在收尾了,一会儿是潮湿阴冷的雾气。
“二小姐,到了。”
婢女的声音将姜宿雨唤醒。
马车停了下来。那一瞬间,四周原本属于市井的喧嚣声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刀切断了,只剩下一片令人压抑的肃静。
姜宿雨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额头,掀开帘子的一角。
入目是一座巍峨得近乎有些狰狞的府邸。朱红色的正门宽阔无比,两侧的石狮子威风凛凛。门额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烫金字在深秋的阳光下反射着森冷的寒光。
大周朝圣上唯一的弟弟,超一品的亲王府规格。
书里写过,这是整个大周除了皇宫之外,最尊贵也最难以飞出的笼子之一。
姜宿雨放下帘子,眼底没什么波澜。
她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人搀扶着下了车,进了侧门,穿过重重叠叠的回廊和花园。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透着规矩二字。
正堂内,气氛沉闷得像是暴雨前的低压区。
姜宿雨终于见到了原主的亲生父母,镇南王和王妃。
并没有预想中抱头痛哭的感人认亲场面。
王妃坐在主位上,保养得宜的脸上妆容精致,只是眼圈微微有些红。她看着站在堂下一身素衣额头上还缠着纱布的姜宿雨,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呢?
姜宿雨在心里默默分析着,三分愧疚,三分怜悯,还有四分……难以掩饰的疏离和审视。
就像是看着一件失而复得,却因为流落在外多年而蒙尘甚至有了瑕疵的珍贵瓷器。想碰,又怕脏了手;不碰,又觉得心里过意不去。
“回来就好。”
坐在另一侧的镇南王沉声开了口。他不愧是久居上位者,即便面对的是亲生女儿,语气里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既然回来了,以前吃的苦就都过去了。府里不会亏待你,缺什么,只管跟你母亲说。”
“是。”
姜宿雨垂着眼,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她在这个家里,确实像个局外人。
她听到王妃拿着帕子按了按眼角,叹息道:“听去接你的人说,这些年你在那边……是吃着百家饭长大的?”
不知道啊……
还没看到那……
有种突击考试和白复习了一样,印象里只记得开学第一课,因为只认真听了一节……
“是。”她有些没底气,呐呐地应了一声。
但这副因为信息缺失而显得有些迟疑木讷的模样,落到王妃眼中,却让王妃眼里的怜悯更重了,甚至带着一丝施舍般的慈悲:“苦了你了。那是蛮荒之地,不开化,以后在京城,把那些忘了便是。”
忘了?
好的,甚至不需要努力,因为她压根就没记住过。
“……女儿知道了。”
姜宿雨垂着头,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在陌生的环境里,作为一个拿了祭天剧本的炮灰,保持沉默是生存的第一法则。
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说不定还能早点回去睡觉。
她现在只觉得自己像个被强行拉来参加学术会议的可怜学生,既融不进去,又不敢随便离席,只能尴尬地盯着脚尖,数着地砖上的花纹,在这个名为亲情的低气压场里,祈祷这场见面会赶紧结束。
她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有一个能关上门没有任何人打扰的房间,让她好好躺平,顺便理一理这乱七八糟的剧情。
正堂内陷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死寂。
过了许久,久到姜宿雨差点站着睡着的时候,主位上的镇南王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行了。”
他沉声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威严,“既然回来了,往事便不必再提。王妃,带她去听雨轩安置吧。这一路舟车劳顿,让她早些歇息。”
“是,王爷。”
王妃应了一声,起身走到姜宿雨身边,动作自然地想要去牵她的手。姜宿雨身体僵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避开,但最终还是忍住了,任由那只保养得宜却稍显陌生的手握住了自己冰凉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