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袖短衣,腰间缠着银色的腰链,发间坠着细碎的银饰,每走一步都发出极轻的叮当声。
苗疆人。
他在踏入废墟的那一刻站住了。
面前是一片被大火舔舐过的焦土,满地的断壁残垣和辨认不出的尸骸。空气中还弥漫着烧焦的腐甜气息,浓烈得让人作呕。他扫了一眼四周,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惊讶,他来之前就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了。只是他没能及时赶到,青州城就破了。
他在废墟中穿行,一具一具地看过那些面目全非的尸体。
他找了很久。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极轻的哼唱,从后院的方向传来。
他循着声音走过去,看到了他的妻子。
宁二小姐坐在那棵烧成枯桩的桂花树下。
她的头发散乱着,衣衫上满是血污和灰烬,脸上是一层灰扑扑的黑,大块凝固了的鲜血粘在了上面。旁边还有两个孩子,一个两岁,一个四岁。两个孩子都在她旁边的空地上睡着了。
她在唱歌,但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瞳孔里没有焦距。
那个苗疆男人站在她面前,站了很久。
“回来了?”宁二小姐忽然开了口,没有抬头看他。
男人蹲下身,抱起来那个四岁的孩子,他们对视了一瞬之后,男人移开了目光。
一个一身黑衣的影卫无声地出现在他身侧,身躯伏得极低,不敢抬头。
男人把怀里的孩子递了过去。
“送去云州。交给云州主。”
“用剔骨术重塑他的面容。从今往后,这个孩子与宁家无关,与太子妃无关。他是云州主的儿子。”
影卫接过孩子,消失在夜色中。
男人转身,走回妻子面前。
宁二小姐依然坐在那里,司澜还在旁边熟睡着,目光依旧空洞。
“走吧。”他说,声音很低,带着安抚,“回苗疆。”
她没有动。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站起来。男人抱着司澜,踩着满地的灰烬和碎瓦,一步一步地朝废墟外走去。
男人走过匾额的碎片时,脚步顿了一下。
低头看了一眼那半个忠字。
然后继续走了。
苗疆,蛊门。
“门主。”
黑影跪在石窟门口,身躯伏得极低。
那个坠着银饰的男人正站在石窟深处,背对着门口。
“说。”
“夫人……夫人三天前离开了蛊门。属下追踪到她的踪迹……”黑影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往京城方向去了。”
男人顿了一下,他没有转身,手下看不清他的神色,从他的平淡的话语里也猜不出喜怒。
“一个人?”
“是。没有带少主。少主仍在后院。”
他知道她要去做什么。
自从回到苗疆,宁二小姐就疯了,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反复念着同一句话。
同一个名字。
男人闭了闭眼。
“别管她。”
黑影犹豫了一下,“可是门主,京城那边……”
“我说了——”他的声音冷下来,“别管她。”
黑影不敢再言,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男人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深爱这个女人。
从他年少时候第一眼见到她,到现在,从未变过。
但他也知道,那场大火烧掉的不止是宁家,也烧掉了她。他带回来的不是他的妻子,是一具被仇恨填满了的壳。
他什么都知道。
他只是选择了不阻止。
又过了几日。
蛊门药人石室的守卫来报——
“门主,夫人回来了。”
顿了顿。
“石室里……多了一个婴儿。”
男人正在蛊池旁修炼。
闻言,他睁开眼。
“婴儿?”
“是,看着刚刚出生没多久,是个女婴。”手下小心翼翼地补充道,“夫人亲手抱进去的,说从今天起,她是少主的药人。”
守卫等了很久,没有等到下文。
蛊池恢复了平静。
那个坐在池边的男人闭上了眼,耳边的银饰垂落在肩头,一动不动。
他什么也没有说。
镇南王的女儿。
司澜修炼需要药人……日后或许还有利用价值。
而他的妻子需要一个发泄仇恨的出口。
他不想阻止。
那一年,万毒窟的药人石室里多了一声婴儿的啼哭。
很快,连啼哭声也没有了。
石室的门关上了。